母女终归是母女，曾经血骨连在一起的女人，即便分开了也是比旁人要亲。
吴春燕低头笑笑，她还挺喜欢被这么骂的。
护工早上九点过来，吴春燕已经给邓春翠擦洗完毕喂过饭了。
两边交接一下，她在骑电瓶车去店里忙活。
快过年了，今天朵朵结束冬令营回来。
吴春燕跟个计时器似的，忙一半又去接孩子。
她的病号饭还在炉灶上，后厨的大姐给她看着火。
“你看这忙的。”其中一个大姐摇摇头，“一个女人真是不行。”
“行不行不都这么过来了吗？”另一个听不惯这话，“你指望男人干这些？钱赚不到一点还得给他做饭。”
“你说的也是，这男人天天帮不上忙，但总觉得得有一个——”
“比如我~”
许向晨一个滑铲闪亮进入后厨，不管对方前文说的是什么，反正先给接上。
他的手指捏着一串小票，“哗哗”抖两下。
“有用的男人带着新单子来咯！姐姐们咱们快点呗！一会儿骑手来了得骂我！”
中午十一点，吴春燕带着朵朵进了店。
小姑娘明显晒黑了一圈，但心情不错，声音响亮地把店里的人都喊了一遍。
吴春燕把头盔和钥匙放在休息间，话不多说，立刻洗手消毒进入后厨帮忙干活。
等鸡汤煨好了，她盛出一碗，再捞出一个鸡腿细细撕成肉丝，用饭盒装起来放在一边晾凉。
大厅里，许向晨一边整理外卖，一边听朵朵说着冬令营里的见闻，叽哩哇啦的，给沉寂的店铺添了几分鲜活。
等过了最忙的饭点，吴春燕给吴朵朵和许向晨盛了饭，然后再骑电瓶车去医院了。
许向晨没那个闲工夫吃饭，他依旧忙得热火朝天。
不过手上干活不耽误嘴上说事，立刻就跟吴朵朵通上情报了。
“你知道你妈给谁送饭吗？”
鸡汤太热，吴朵朵其实也没那么想吃饭。
许向晨一招呼她就过去了，帮着一起对小票和订单。
“我知道，我妈把我姥姥接来了。”
这些事吴春燕在接她回来的路上就说了，吴朵朵对这位长辈有印象但不深。
“你见过你姥姥？”许向晨惊讶道。
“当然见过，我以前好像还去姥姥家吃饭呢。”
“她对你好吗？”许向晨又问。
吴朵朵想了想：“好，但也不算太好，记不清了。”
“对你妈妈呢？”许向晨再问。
吴朵朵停顿两秒：“你问了这么多，最想问这个问题吧！”
许向晨正拿着订书机“咔咔”往外卖袋上订小票呢，听吴朵朵这么一问，直接给订自己手上了。
“嘶……”许向晨甩了下手，鲜血从指尖溢出。
吴朵朵“啊”地叫了一声，连忙起身查看情况：“怎么啦！你怎么这么笨！”
“没事。”许向晨抽了张纸，低头按住伤口，他的兴致不高，有些低落，“可能我就是笨吧。”
猴子愁桃鸡愁米，吴春燕愁钱，许向晨愁他的爱情。
“你别难过了。”朵朵拍拍许向晨的肩膀，“喜欢我妈妈的人那么多，除了厉叔叔你是最亲的。”
许向晨：“凭什么他排我前面？”
“因为我妈妈喜欢他呀！”
“喜欢他怎么不答应他？”
吴朵朵认真思考了片刻，严肃回答道：“可能因为厉叔叔不想跟妈妈结婚吧！”
小孩可以知道很多事情，尤其是早慧的小孩。
他们在父母身边能接受到很多零碎的信息，加上外界的闲言碎语，闲暇时两边一拼凑，最后得到偏向正确的结论。
许向晨顿了顿，板起脸，把话题收回来：“小孩别乱说这些。”
“是你问我的。”吴朵朵撇撇嘴，不高兴道，“我以后都不跟你说了。”
另一边，医院里母女俩也在说悄悄话。
“你和那个人还没断啊？”
邓春翠装模作样地先喝了两口鸡汤，见吴春燕没有那个坦白从宽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挑起了话茬。
“断了。”吴春燕就着汤泡饭稀里哗啦往嘴里就是一顿扒，“现在就是朋友。”
邓春翠冷哼一声：“骗鬼呢。”
“你放心，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没靠男人，手里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离了谁我也能活。”
吴春燕把话说的硬气，邓春翠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她在医院，吃住都是女儿的，自然不会再说什么让人讨厌的话。
虽然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开始明白自己女儿是真的“跑”出去了。
只是心里还是惦记的，担心吴春燕因为医药费而走歪路。
“都说了是朋友。”吴春燕再次强调，“我知道自己什么样的，我配不上。”
邓春翠动了动唇，憋了半晌才小声道：“我看他也就那样吧……”
吴春燕收拾饭盒准备走，听了这句话，没忍住笑出来。
回头看邓春翠时，老太太把脸偏去另一边，低头摘被子上的毛毛球。
“上厕所吗？小的。”吴春燕问。
“哎。”邓春翠应一声，“上。”
-
吴春燕并没有第一时间把吴朵朵带来医院。
一是怕孩子接受不了，二也是怕吴光耀再来医院找事。
不过看吴朵朵的反应，她是想多了。
吴朵朵是挺讨厌舅舅，也挺讨厌姥爷的，但她不讨厌姥姥。
甚至在吴春燕最开始寻死觅活闹离婚的时候，朵朵都是跟着姥姥一起睡的。
她对邓春翠说不上多亲，但也不抵触，跟着吴春燕来了医院两趟，就已经能熟练地蹲在床尾帮着摇起病床，再后来，一进病房就姥姥姥姥的开叫。
邓春翠喜欢看吴朵朵来，又担心孩子嫌弃她身上有味道。
“哪有味道啊！我天天给你擦得干干净净！香香的！”
说着她还把脑袋凑过去在邓春翠的腰间闻了闻。
邓春翠推开她的脑袋，骂了句“臭丫头”，然后才忧心忡忡地说：“医院里不干净，小孩来了容易得病。”
“哪有那么严重！”吴春燕摇头，“她能吃能睡的，像头小猪。”
有朵朵时常过来陪邓春翠说话，吴春燕也稍微放心一些。
很快，医生通知吴春燕，说病人各项指标都合格了，如果决定动手术的话尽量在年前完成。
吴春燕应了声好，走出办公室后在走廊上停了一会儿，暂时不想回去。
今年过年晚，刚好给她空出一点时间。
吴春燕似乎刚从邓春翠的身上寻找到一点温暖，还有朵朵，能不能接受那个最坏的结果？
要么就继续保守治疗？
可那样自己和吴光耀又有什么区别？
吴春燕贴着墙壁拐进楼梯间，颓然地坐在最底层的阶梯上。
暖气送不到这里，她大岔着腿，没一会儿就察觉到凉意，只好起身又回去，毕竟关键时刻她可不能生病。
缓步走到病房外，吴春燕抬起双手，闭上眼，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就是两下。
想把刚才那些低落的情绪都给打飞，深深吸了口气，人也精神一点。
可那点临时打起的气很快就散了，一吸一呼间她的肩膀又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漏了气的充气气模，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不太行。
吴春燕仰起脸长长吸了口气，企图把自己的精气神都吊在头顶的白炽灯上，肢体也悬起来，像是被丝线牵引着摆动。
她的脑袋是空的，胸膛是空的，身体更是空的。
她的脚步虚浮，像能直接走去天上。
突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吴春燕的三魂六魄暂时归位，掏出手机接电话。
来电人是厉驰，他明早有空，打算去医院一趟。
“厉老板。”
厉驰“嗯？”了一声，等吴春燕接下来的话。
可话筒那边久久沉默，以至于他把手机拿开一瞬，确认通话仍在继续：“吴春燕？”
“厉老板。”吴春燕又叫他一声，“我好累啊。”
厉驰停顿片刻：“现在在哪呢？”
“医院。”吴春燕答。
“朵朵呢？”
“和她姥姥说话呢。”
“晚饭有着落了吗？”
“没有。”
“走吧。”厉驰轻笑道，“驰哥带你们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