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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燕上一次和厉驰一起吃饭还得追溯到半年前。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无法形容两人的关系到底是亲密还是生疏。
不过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邓春翠的原因，厉驰的狗脾气收敛了许多。
只要他说话没那么呛人，吴春燕还是愿意跟对方好好相处的。
至于吃饭，吴春燕请他。
厉驰听后欣然赴约。
晚上八点，胡婆婆串串店外的卷帘门拉了一半。
电磁炉火锅桌上架了口鸳鸯锅，正咕噜咕噜煮着红白二色的汤底，香辣扑鼻。
店里三个员工，加上吴春燕和吴朵朵一共五个人，正热热闹闹地围坐在桌边。
见店外有动静，吴春燕起身过去，弯躬身扶着卷帘门，笑着同对方打招呼：“厉老板，晚上好。”
厉驰穿了一身深棕色的大衣，站在三阶台阶下停住脚步，微微抬眸，看向吴春燕。
“你说请我吃饭，不会就吃你的串串吧？”
吃饭有时候并不单指吃饭本身，在厉驰这里，它更像一个社交手段，通过吃饭这一行为延伸出更多的后续发展。
但吴春燕并不这么认为。
“猜对一半。”她从店门里钻出来，双手兜着袖口，被冷风吹得眯起眼睛，“我研发了新品火锅，一起尝尝呗？给我做个用户口味调研。”
店里开着暖气，吴春燕只穿了件毛衣。
但店外的夜凉，月光像霜一样落在她的发上。
厉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概也是这个时间，吴春燕缩着脑袋从车行的卷帘门下钻出来。
她的脸色没这么红润，是纸一样的苍白，额前乌发随风轻颤，像被露水打湿的花蕊。
但脸上是带着笑的——和现在一样，吴春燕一直没变。
“行。”厉驰抬脚迈上台阶。
这顿饭吃得其实不太愉快，因为许向晨像是中了邪，十句话里有八句都在攻击厉驰。
或指桑骂槐或阴阳怪气，使劲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
厉驰的态度则是：呵呵。
吴春燕一开始还打打圆场，后来看厉驰把许向晨当个屁放，就懒得管了。
她喝了点酒，但不多。
不至于醉，可头脑也没多清醒。
饭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厉驰打算送吴春燕母女俩回去，但吴朵朵突然抱着许向晨不撒手，非要和他一睡。
许向晨嘴角一抽，怒而咆哮：“吴朵朵你够了！你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了！”
“那你送我回家吧。”吴朵朵勒着许向晨的脖子，“就这么背着我，我今天好喜欢你背我。”
许向晨往后仰着上身，脸上憋得通红：“……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吴朵朵凑到他耳边悄悄说：“那你还不自觉点？”
许向晨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吴朵朵骑走了。
吴春燕看着这俩活宝，哭笑不得。
“朵朵和他是不是太亲近了？”厉驰对此颇有微词。
吴春燕倒觉得无所谓：“朵朵小时候就爱找他玩。”
“好歹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你想太多了。”
两句话的功夫，他们走到了车边。
厉驰没喝酒，不耽误开车，但他拉车门时顿了顿，隔着前车盖问吴春燕：“我们走走？”
吴春燕“哦”一声，可能觉得自己同意得不是很到位，又点了下头：“好。”
江城是南方城市，冬天坐不住雪。
之前零零星星飘过几次雪花，落在地上只剩一点小小的水渍。
吴春燕是见过雪的，没那么稀罕。
但来了江城三年，偶尔也会想起庐州铺天盖地的雪白。
“今晚有雪。”吴春燕仰起脸，路灯给她的脑袋边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厉驰走在她的身侧。
冬衣厚重，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边缘有些许的重叠。
路灯明亮，随着他们的步伐将地上的投影缩短拉长。
“你穿的有点少。”厉驰说。
吴春燕穿了件短款的薄羽绒服，里面衬着毛衣。
这种衣服穿脱都方便，袖口是束起来的，护袖一套也不耽误干活。
“我里面穿的可厚了。”吴春燕当即就给厉驰翻衣袖，展示了一下她加了绒的秋衣，“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厉驰看笑了，非常给面子地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特地搓搓那一层布料，是挺厚实。
“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也不是超人。”
“现在不就是在当超人？”吴春燕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惆怅道，“也是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了。”
厉驰不想接话。
转过街口就是马路，路很宽，傍晚车辆稀少。
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道之间被绿化带隔开，人行道做得比非机动车道高出一截。
他们过了马路，吴春燕踩上人行道边缘的那道略高一些的路牙，微微抬起双臂保持平衡，像走独木桥似的往前走。
厉驰陪她一起，走在非机动车道上。
“朵朵生日打算怎么过？”
“哎？！”吴春燕身子一顿，猛地看向厉驰，“坏了，我差点给忘了！”
厉驰抬手，不动声色地在她背后隔空护了一下：“多亏我提醒你。”
“是多亏了你。”吴春燕反应过来，继续往前，“不过可能要在医院里过了吧，朵朵她很喜欢姥姥，应该不会介意的。”
“中午在医院过，晚上可以再补一个。”厉驰提议道。
“还过两次呢？哪有这么讲究。我妈没医保，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串串店经营得热火朝天，吴春燕不至于拿不出钱。
只是以后要面对的风险太多了，她不得不看远一些。
“还有驰哥呢。”厉驰轻声提醒。
吴春燕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笑。
“怎么？”厉驰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不把我当朋友？”
吴春燕身子一歪，很快直回来：“你说朋友还说顺嘴了？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厉驰托了一下她的小臂，怨气满满：“处对象你不愿意，做朋友你又有要求，左右都是你说的算，我就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这话说得，也太卑微了。
“厉老板什么女人找不到，干嘛非要死磕我一个？”
“那不是喜欢你吗？”厉驰倒也不遮掩，坦白得大大方方，“喜欢得做朋友都想待在你身边。”
吴春燕一步没走稳，从路牙上跌下来。
厉驰刚好攥住她的手臂。
“真搞不懂。”吴春燕收回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与厉驰的触碰，“其实也就是我不答应你，你觉得新鲜，我要真答应了，也就没意思了。”
“那你试试。”厉驰笑着说。
吴春燕比厉驰矮了一个头，两人如果离得很近时，说话得抬头看。
然而此刻，略微高出一点的路牙刚好缩小了这一身高差距，让吴春燕在与厉驰对视时稍微没有以前那样吃力。
心神荡漾间，是个随时可能做错事的状态。
“我不试。”吴春燕蓦然收回视线。
“还说不是吊着我？”厉驰也不恼，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知道越不同意我越着急，就干脆连希望都不给我，让我一直记着。”
“是啊。”吴春燕笑道，“你得一直记着呢！”
一句话七分真三分假，说得那叫一个自然而然。
他们之间分明横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也曾因此吵得翻天覆地不可开交。
可现在没人去提。
吴春燕和厉驰都选择性忽略掉最根本的矛盾，表面平和地说着轻浮的情话，像瓶装饮料里使用的劣质糖精，甜腻到有些令人作呕。
“我真记着你了。”厉驰继续说，“吴春燕，我从来没这么对过一个女人。”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向来是别人追着厉驰跑。
“没关系。”吴春燕安慰他，“有一就有二。”
厉驰忍无可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这女人——”
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止步于这一个充满了进攻性的动作。
吴春燕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之前随意漫步的松散陡然消失。
她看着厉驰，眼睛一眨不眨，像时刻戒备着，在危急关头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剑拔弩张间，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可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