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丹青略一点头，抬眸望他，“怎么了？”
“有些话，我想问问她。”陆回风沉敛眸色，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凝重。
“那我劝你，还是等一会儿。”沈丹青迎着他疑惑的目光，温声说道，“她昨儿夜里回来，心情就不大好，也不肯见人，自己一个闷在房里。”
“为何？”
“我看……苗姑娘是跟着一起回来的，听阿蘅说，先前是她放走李千山，人也跟着失踪了一段时间，如今看来，想必他与柳姑娘，又见过面了。”沈丹青若有所思，“他们之间的事，旁人怕是插不了手。”
陆回风听完这话，不觉蹙紧了眉。
窗外日已高升，透过窗格入室，在地上烙下一格格斑驳的光影。二人起身收拾打理，整顿一番，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临出门之际，沈丹青还特地拉着陆回风，给他脸上的伤疤搽了药。
二人走出房门，脚步才刚落在回廊，便听见了苗盈盈的声音，伴着不时的叩门声响，一声一声，满是哀恳。
“师姐——”她站在西首柳惊霜的房门外，不住伸手叩门，眼波盈盈颤动，“放走师兄，是我的错，可你要取他性命，我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你们，同门相残？”
屋内的人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一般。
“师姐，你都看见了，他无意于我，任我如何追逐，始终慢他一步。若非昨夜映棠和许师兄遇险，他也断然不会现身，我只不过是……”
苗盈盈越说越是凄怆，泪如滚珠一般涌出眼眶，久久不得回应，一时别开了脸，视线里却多了一只手，托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绯色丝帕。
苗盈盈愕然抬眼，刚好撞入沈丹青莞尔的笑靥。
“擦一擦吧，大庭广众的，被人看见了也不好。”
她闻言错愕，目光却瞥见了站在栏杆旁的陆回风，赶忙接了帕子，背身拭泪，好容易平复了心绪，适才会转过来。
“我记得阿蘅说过，你先前并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到汝州来。”沈丹青温言开口，“昨儿又是怎么遇上的？”
“我，”苗盈盈仍旧低着头，定了定神方开口，“我在找李师兄……不，是我怕师姐杀了李师兄，所以把人放了，可又担心他彻底失踪，所以一直跟着，再后来，他大概是听说了汝州这头的情形，一路进了城，我……”
她阖目吸了口气，适才稳住口吻，继续把话说完：“凑巧，映棠保护许师兄，躲在他们先前下榻过的客栈，却还是被魔教中人发现，杀了过去，李师兄现身相救，刚刚好，碰上师姐回来，所以……”
“你该不会又拦着她抓人，把你那个李师兄给放了吧？”沈丹青听到此处，已然猜出前因后果，“你是不是对你师兄……”
“什么？”
“没什么。”沈丹青摆了摆手，“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也不大了解，说不了什么。只是，如今龙荒已殁，你们都是同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相互扶持，自然是以和为贵的好。”
苗盈盈闻言，黯然低眸。整条走廊也都跟着安静，陷入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里。
直到一声门响，蓦地打破了沉寂。
“你且回去休息，从前之事，既往不咎。”柳惊霜说着转眸，目光随之落在沈、陆二人身上，平静开口，
“我正有话想问二位。若无要紧事办，何不进屋一叙？”
第173章 痼疾
“原是如此。”
客房屋门半开, 小桌中央，一支线香烧尽，只余淡淡轻烟，转瞬随风而逝。
柳惊霜仍旧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转了视线, 望向窗外, 眼里飞快掠过一双鸟儿振翅的剪影，淡淡说道：“没想到你们与他相识，还经历过这番波折。难怪一直以来, 对于龙荒弟子始终怀有忌惮。”
“那现在这误会，到底算不算是解开？”沈丹青一手托腮, 想了想道, “我倒无所谓, 只是陆郎, 平白受你们内讧牵连, 受了这么多苦。不过, 真要论起来，还是那姓李的罪过大些……”
“汝州之事已了，往日纠葛，终究是我欠的多些, 只能一桩一桩, 慢慢还了。”柳惊霜说着回转目光, 直视二人道，“我还想请沈姑娘帮我个忙, 所以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凡我力所能及……不，不论我能否做到, 都一定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我？”
沈丹青指了指自己，一时犹疑，半晌仍未拿定主意，不由得转头，看向身旁的陆回风，却见他低头凝神，似在思考某个很伤脑筋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适才回神，直视柳惊霜问道：“万事方圆，静极生动。不知这话，姑娘是从何处听闻？”
“龙荒刀宗心法，开头一句便是它。”柳惊霜坦然开口，“且不仅是刀宗，当初龙荒在时，我之所以能想到，两宗武学能够彼此相合交融，正是因为从李千山那知道，剑宗心法开篇，也是这一句。”
“那就不会错了，”陆回风眸色瞬间明了，“北斗武学，万法不离其宗，一切章本开篇，都是这句话。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一直都想不到，当年我娘让我背下的那些心法当中，就有如今传言当中，早已不知下落的《万象衡天诀》。”
沈丹青听至话末，几乎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然转念一想，龙荒北斗原是同宗，眼前这二人照理来论，没准还能算得上是师姐弟，打开天窗说话，当也不至于带来危机。
“也就是说，如今江湖中人竞相追逐之物，的确在你身上？”柳惊霜的眼里没有丝毫惊讶，反倒不自觉地伸出几许叹服，“你们为了苟全性命，交出此物，确也对得起先人托付。”
“算不上。”陆回风干脆利落摇头，“因为我也是近日才知道，那本心法的来由。”
“说说？”
“我娘当年将我藏在山中，自己孤身一人前去赴死。所知武学与其要领，一应抹去标题，叫我背下，等长到合适的年纪，再自行练习，后有袁老先生偶尔前来的探望指点，旁的所学我都还算得上得心应手，唯独此物。”
“你是不是想说，此法功成之日，便如化功，所习所得，一夕全消，尽封存于体内，半点使不出来？”
柳惊霜说着，直面眼前二人同时露出的讶异之色，略一颔首道，“这些，也是我从先师那里听说而来。这套功法，于北斗各脉分支而言，都只是传说，数百代来，从来从无一人真正练成，除了那位祖师奶奶，枯兰。”
“这又是何缘故？”沈丹青疑惑追问。
“据说，枯兰祖师是位旷古烁今的武学奇才，不论内功、外法，软硬功夫，没有一项不懂，也没有一项不精通。”柳惊霜说着微微抬头，凝神回想片刻，方继续说道，“所以她开创门派，宗下分支脉络，几乎涵盖了当今一切的武学门类，尤其这套心法，最是与众不同。”
“《周易·系辞上》有言，‘天垂象，见吉凶’，北斗立派，以星辰为名，所创功法包罗万象，而这《万象衡天诀》，便是北斗派中一切武学的本源。”柳惊霜说着，唇边不觉漏出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习得此功者，丹田气脉，即成炁之本源，蕴一息则生万物，炁能生炁，生生不息。”
言罢，她取一支新香，续火点燃，换下香插里那支早已散到顶的香头，拂指轻点，道：“就好比是这支香，若得此功，便可永远燃烧，永远没有尽头。”
陆回风略一凝眉：“可是……”
“可是，奇才只有一个，旷古烁今，非只说说而已。于天才眼中，稍逊些微已是平淡无奇，何况我等寻常之辈，无其筋骨，修为，再有毅力，纵使得了方法又能如何？”柳惊霜顿了顿，方继续说道，“所以后世弟子，尤其枯兰祖师的几位亲传，到得晚年修炼此功，不是爆体而亡，便是一身武功尽失，沦为废人痴儿。”
“那照你这么说，”沈丹青只觉匪夷所思，视线不自觉又落在陆回风身上，“他岂不是……”
“最初的《万象衡天诀》章本，早被先人销毁，如今流传下来的，已经由后人改编，寻常人亦可修得。”
沈丹青更为诧异：“那他为何还会如此？”
“不知。”柳惊霜坦然摇头，“北斗覆灭已久，各脉分支散落天涯，几经易换，能够留存下的武功，或是其他旧物，也是当年万中一二，能够追溯到的更是寥寥无几。尤其刀剑两宗，皆属外功，能知道这些消息已是十分难得。”
她的眼中亦有惋惜：“我猜测，或许未必不是练不成，而是还有些其他的窍门，早已失传，又或是，令堂为了保护于你，刻意隐瞒。”
“就像龙荒，若无剑宗泄密，谁又会知道我们的来历？”
话至此处，柳惊霜的眼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陆回风陷入沉思，眉心紧蹙，“也就是说，非有心法一脉知情人，否则它在我身上，永远是个累赘。”
“哎？！我怎么把他忘了呢！”
沈丹青一声高呼，瞬间吸引了身旁二人的目光，她回过神来，当起拉过陆回风的手，道：“我真傻，怎么就忘了告诉你，你刚离开山庄的时候，有个人来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