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我……”秦雪柔脸色惶惶，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疲倦，还是过度劳心伤神所致，“适才房梁倾塌下来，我根本来不及躲，若不是他……”
沈丹青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天边日渐西沉，染遍云霞，却是一片妖异的红，似在滴血。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如山一般的残垣断壁，仍旧如未动过一般，只少了几截盖在最上方的屋梁而已。
何况院里的几人，都已因此疲惫不堪。
“这么下去不行，”沈丹青蹲身劝道，“如今危机都已解除，光靠我们，十天半个月都未必能把这些搬完，还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请些工匠，说不定……”
“说不定……”秦雪柔话音近乎破碎，强忍许久的泪，终于溢了出来，“直到现在都没听见回应，就算挖得出来，又能如何……”
“雪柔……”
“罢了……罢了……一切都是我的错，”秦雪柔一手扶额，哭声越发压抑不住，“是我非要向爹证明自己，不需任何倚仗，才会独自下山拿人……也是因为我，让他只能悄无声息暗中相帮……是我逞强，是我错估了局面，是我，都是我！但凡我再理智一点，哪怕多带些人下山，也不至于……”
她话到一半，喉头倏地哽住，瞳孔倏然张大，“哇”地呕出一大口血，紧接两眼一黑，如山倾颓一般，斜斜倒了下去。
“雪柔？！”
“秦姑娘？”
一阵惊呼声此起彼落，浓夜下的残垣，也被映衬得越发诡异。
——
城南客栈，准备打烊的小二，看着一大帮人咋呼呼的进来，个个身上都带着血，一声也不敢吭，脚底抹油，一溜烟躲去后院，直到听不见声响方才出来，却只看见那个一袭鹅黄衣衫的佩刀女子，独自一人又离开了客栈。
他仍不敢吱声，便只缩着脖子，直等到那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是才蹑手蹑脚上前关门。
“哎，小二哥，你能帮我们烧壶水吗？”
伙计听见这话，当场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正见一身血污的沈丹青站在二楼客房门前，冲他招手，笑吟吟道：“若是还有空房，能否再给我们几间？”
“几……几……”伙计双手抱胸，仍旧打着哆嗦，“您要几间。”
“三间就好。”沈丹青莞尔一笑，待他点头，即刻转身回了客房。
屋内一侧床幔半垂，榻上秦雪柔阖着双目，仍旧陷在昏迷之中，久久都未转醒。
桌台烛火，虽只剩了半截，焰心的光，却依旧顽强跳动着。
坐在灯下的洛苏蘅，正将从各处单房搜罗到的残方与着陆、柳二人带回的完整药方，默默念完上头一味味的药名，眼色越发流露惊异：“竟是如此……”
“有何不对吗？”沈丹青疑惑问道。
洛苏蘅却叹了口气，说出的话，却出乎在场几人的意料：
“早知这般，我们也就不必费那么多心力了。”
第172章 醉生梦
“此话怎讲？”沈丹青不解问道。
“这张方子上的用药, 几可追溯到先秦，甚或更早，屈草、防葵、车马芝，还有其他的好几味, 如今都已绝迹, 绝不可能再找得到。”
洛苏蘅左手仍捏着那张完整的药方, 另一只手则将几张残方一一摊开在桌面，“那些被抓去的医师，学艺参差不齐, 许是担心丧命戮天盟之手，又或是被他们威逼利诱, 不得已而如此。”
言罢指指残方, 继续说道：“他们找来替代的那些药材, 好几味都有微毒, 且互相之间不能消解, 甚至因为药性相抗, 混在一起，极有可能催生更为剧烈的毒性。”
“那也就是说，”沈丹青若有所思，“此药表面仍是增强内力的罕物, 实则却是伤身的剧毒？”
“不仅如此, 一旦用过一次, 便会对此产生依赖，且他们拆散药方, 毒物聚集一处，缺乏良药综合，更使毒性倍增, 有害无益。”洛苏蘅说着凝眉，“难怪，每日那么多丹药送出去，却依旧紧缺，一旦断了服食……甚至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那也是他们自作自受。”沈丹青道，“若不强求这些旁门左道，总想着投机取巧，何至落到如今地步？”
她说完这话，忽似想到何事，回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陆回风，却见他一手支着额头，眼睑微垂，一副凝重神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你怎么了？”她不由问道，一脸关切走到他跟前，低头仔细打量，“还是受了伤，哪不舒服？”
“没事。”陆回风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沈丹青，下意识环顾一眼屋内的情形，略微一顿方道，“刚说到哪了？”
“我只是觉得，先前阿蘅他们受困，且遇到那么多的麻烦，想必城里戮天盟的人手，不会只有我们看到的那些，如今只是多了我们两个，便解决了麻烦，想必还有些人手，是我们没撞见的。”
陆回风一时愣住，倒是洛苏蘅，眼波微微一动，语速也跟着快了几许：“有没有可能，还有些人，已因药物发作，供应不上，所以……”
“我倒觉得事情没这么复杂。”陆回风平静开口，“贺斐之投靠戮天盟，充其量也只不过算是白鸿野的一枚棋子，同他其他手下并无区别。且你们也才说过，私下里曾见过他们起内讧，此前聚集在此，想必也只是为了他藏起的药方，和已炼成的化神丹。如今人都死了，他们又何必继续留在这卖命？”
“话虽如此，但还是小心为上。”沈丹青说着一瞥半敞的房门，不觉凝眉，“也不止柳姑娘独自去接人，会不会有危险……”
陆回风见她忧心，眉心微微一动，正待起身说话，却觉头顶眩晕，胸口随之发闷，一口气提不上来，脚下也跟着趔趄，猛地向前栽倒。
沈丹青大惊：“陆哥哥！”
——
熹微晨光透窗，墙头画上大雁，相扶相偎，映着淡金色的暖光，越发呈现出一派祥和。
陆回风自沉睡中醒来，本能地想支起身子，却觉胸前一坠，显然压着什么。于是低头一看，竟发现怀里还趴着一个人，正是沈丹青。
她双目轻阖，显然还在睡梦之中，一双浓密卷翘的长睫，随着轻微的鼾声微微颤动。
他下意识地拥住了她，重新躺倒，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几许，这也正是这一动作，越发察觉到她身上衣衫直贴肌肤的触感。
陆回风疑惑抬手，恰逢一道阳光穿过半垂的幔帐，勾勒小臂平滑的肌肤，泛起朦胧的亮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时都已被褪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虽有困惑，却也不忍打扰她安眠，于是一臂枕在脑后，只静静看着。仍拥着她的那只手，以极轻柔的动作，缓缓抚平她起皱的衣摆。
床畔幔帐随风起伏，恍若云雾，游弋缭绕，伴随少女发顶散发的淡淡馨香，他也不知不觉沉醉其中，望向她的眸光，越发温柔。
“陆回风……你要爱惜自己，别总折腾得内伤发作，万一又出岔子……”怀中人迷迷糊糊说着梦话，双臂紧跟着环过他腰身，几乎半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陆回风隐约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眉心倏地一紧，赶忙推了推她的肩，道：“别过分了啊，起来——”
沈丹青半梦半醒，一手揉着眼睛睁开，见他眉头紧蹙，本还迷糊的神识立刻清醒，一脸欣喜抱紧了他：“你总算没事了！”
“你再不松开，有事的就是你了。”陆回风两手捧着她的脸推起，郑重低头，一双眸子刚好与她目光相对，满脸严肃，“我早说过别随便脱我衣裳。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是再有一回就……”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沈丹青捂住了嘴。
她的手在他嘴上转了半圈，两指顺势一掐，捏住他鼻子拧了拧，龇牙咧嘴道：“想什么呢？要不是你内伤发作，浑身滚烫，我才懒得管你！好心好意照顾你一晚上，你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些……”
陆回风登时弹坐起身，直接挣脱开她，缩去床角，连着半搭在她身上的被褥都扯了过去：“那你别碰我，保持距离，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
沈丹青猝不及防，一个屁股蹲摔在床板上，疼得五官一拧，一把捂住了腰。
“撞到哪了？”陆回风一时慌神，连忙上前安慰，却被她一巴掌拍开了爪子，只得连声道歉安慰，“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担心你会……好好好我错了，你这么在意我，是我不识好歹，是我……”
沈丹青信手捶了他一拳，却也不忍真的用力，顺势便被他揽入怀里，一手贴着他颈侧，摸索着脉搏，口中嘟囔道：“你都不知道你昨夜烧的有多厉害，连阿蘅都没辙……说起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的伤势，好像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了？”
“想是近日遇见的对手，都太棘手的缘故。”陆回风温言安慰，眸光随神思流转，却似想起何事，低头问道，“柳惊霜呢？她把人都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