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低头去寻，未在枕边找见，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妆台，却是空空如也，离家携带的行囊，也不知去了何处。
“那马被人打中，疯得厉害，这一路来甩丢了不少行李。”吕柏飞道，“不过无妨，一会儿我会让苏瑶陪你去市集，重新购置用度，一应资费由我承担，算是补偿你因我之过，所受的连累。”
“苏……瑶？”沈丹青闻言微愣，抬眸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是不是这位……”
“不错，”吕柏飞点头一笑，“她是我孩儿快过门的妻子，与你年纪相当，应也谈得来。”
“哦——”沈丹青恍然大悟，瞧着那少女极出众的外貌，下意识感叹，“那令郎定也是个翩翩佳公子了。”
可这话说出来，苏瑶的唇角分明动了一下，显而易见的嗤笑，却没发出声音。
吕柏飞的神情，也似乎僵了一瞬。
沈丹青觉察异样，唇角尴尬一抽，佯作无事别开了目光，却又忍不住摸了把发髻，痛惜不已：“可那发簪……是陆郎母亲的遗物，他转送于我，我却没保管好。也不知等见了他来，又当如何交代……”
“既已送你，便是你的东西。”吕柏飞没有表情，等她目光转来，才添了慈蔼，温言说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从前似乎是见师妹戴过。”
他说完便即起了身，不再与她说话，只吩咐苏瑶给她拿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即退出客房。
沈丹青仍记得刚才的话，尽管饿得头晕眼花，也还是先向吕柏飞拿了吟风散的解药，方同苏瑶去市集。面对这张冷脸，她也不好意思说饿，于是自己掏钱买了一大摞纸捆的包子，大口吃了起来，还不忘多拿一个递给苏瑶。
苏瑶却没接，只冷淡移开目光，目的颇为明确地走向街口对角的成衣铺。
沈丹青拿着包子的手悬在了半空，一时有些尴尬，却也迅速回过了神，飞快跟上她脚步。
“你叫苏瑶是吗？”她主动打招呼，言语未落，已囫囵咽下了嘴里的包子，自我介绍道，“我叫沈丹青，初来乍到，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还望日后……”
“少废话。”苏瑶直接打断，眸光又冷了几分，走到成衣铺前，眼皮微微一抬，朝着店内挂了满墙那花花绿绿的衣裙一睨，漠然说道，“你要什么？自己拿。”
沈丹青没说完的话都被她给噎了回去，一时不免尴尬，视线迅速移开，却在街头人潮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荼白衣袍，颀长玉立，脚步飞快穿梭于人潮，不时左右张望，显然是在找人。
而在那道身影背后，还跟着一匹白马，正是凌霄。
“陆哥哥！”沈丹青大喜过望，当即跳起来远远冲他招手。
那身影闻声一滞，飞快扭头望来，看见了她，口中高声唤着“琅儿”，脚已先声一步，不迭奔了过来，一把拥她入怀。
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全未留意到凌霄瞳孔里映出的苏瑶的脸，视线掠过陆回风后，定定盯住了沈丹青，一抹彻骨的恨，飞快沉入眸底深处。
“就你一个人来吗？”沈丹青这才松开了他，一脸焦灼问道，“不凡和阿初呢？他们怎么样了？”
“那天情形太过混乱，我顾不了太多。”陆回风一脸紧张打量着她，确认没有外伤，适才松了口气，“不过阿初放了烟信，脱身应当不难。我明天就陪你回去，免得担惊受怕。只是……如今既已到了滁州，我想先去看看母亲，不多耽搁，只今日就好。”
沈丹青自是点头答应，他也握紧了她的手，却蹭到一点油光，不觉摇头一笑，掏了帕子给她擦拭。
直到这时，他终于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个苏瑶：“这位是……”
“苏瑶。”银衫檀裙的少女自己开了口，话音显而易见地柔婉了许多。
背对苏瑶的沈丹青却未留意，只忙着把多出的包子塞到陆回风嘴里。
陆回风在她对面，刚好看见苏瑶的眼神，里边闪烁着一点光，却是他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意味，立刻便觉不适，别开了脸。
“这事说来蹊跷。”沈丹青说着这话，一手拉着他往成衣铺里走去，“何为仁逃而复返，还又招揽了这么一批手下，也不知同上回唐仓县外拦路的霍菳缨有没有关联，万一都是同一拨人所为，那岂非是说，当初名单上的那些门派，都已全被那个蒙面女人招揽去了？”
“或许是吧。”陆回风破天荒地没对与水痕相关之事应激，只认真分析听完她的话，又想了一会方道，“兴许连单世空的失踪，都与此有关。”
话音刚落，一身搭挂得整整齐齐的缃色衣裙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二人中间，直接隔开了彼此的视线，而拿着它的，正是苏瑶。
她没有表情，大半身子连同她的脸，都被这一身衣裳遮着，隔在沈丹青这边，漠然问道：“你不用买衣裳了？”
“买衣裳？”陆回风满头雾水。
“行李都丢了。”沈丹青一手拨开拦在二人中间的衣裙，颇有些难为情地对他道，“是吕伯父告诉我，那天的马受了惊吓，放在车上的行李都弄丢了，所以……”
“那支簪子，”陆回风眉心微凝，视线不经意落在她空无一物的鬓边，“也不见了？”
第211章 赶尽杀绝
“对不起啊, 我……”
“人没事就好。”陆回风眼中遗憾淡褪，反而多了几分对劫后余生的庆幸，唇角微动，反而宽慰起她, “是有些可惜, 但与你相比, 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回答完全出乎沈丹青的预料，然片刻诧异，怀中却觉一沉, 正是苏瑶丢过来的衣裳。
“这颜色太闷了，我还是自己选吧。”沈丹青说着转身放回原处, 却又似想到什么, 回头对陆回风道, “你放心, 等回到江州, 我再去找人打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 保管同你送我的那支分毫不差。”说着这才选了衣裳，去里间试衣。
陆回风的视线始终未离开过她，哪怕人已进了里间，也依旧盯着门。他陪着沈丹青置办好行装, 又往别处买了些得用之物, 都是拦了苏瑶, 自己掏的银钱，等回到吕宅, 夕阳已快落山。
三人刚到门前，得知消息的吕柏飞，已激动奔来相迎, 一看见陆回风，便即抢上前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总算到了。可知我有多担心你？派出去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没消息，我还差点以为……”
“我没事。”陆回风下意识挣脱，“事出情急，不凡、阿初眼下处境尚未能明。我想，既已接到琅儿，便不多留了。请师伯让我先去看一眼爹娘，来日若有机缘，我再设法回来，为他们迁移安置。”
“怎的如此匆忙？”吕柏飞目露讶异，“你们千里迢迢来此，师伯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竟连一日都待不到，这就要走吗？”
“事从情急，如有失礼，还请师伯见谅。”陆回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吕柏飞看在眼中，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你们随我来吧。”
苏瑶转身入院，一句话也没说。沈丹青则挽了陆回风的手，直跟着吕柏飞的脚步，一路穿庭过院。
这座宅邸名在滁州，实则所处已然到了近郊，临山倚水，甚为清幽，便是高声喧哗，也打扰不到旁人，真正的大隐于市。
而从宅邸最靠后的院子去到后山，还要通过一条高树夹道的野径。
日落月升，道旁斜拢下的叶影，密密遮了清辉，只漏出一两点斑驳，印下光在草里，疏疏的刺儿似的尖。
吕柏飞提着一盏灯笼，昏晦的黄光，勉勉强强，还能照清前进的路，叹息感慨：“你身为人子，与砚之生死相隔多年，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若她尚在人世，见你长大成人，还有红颜相伴，定也十分欣慰……”
陆回风眉心微凝，眼里显藏着心事。沈丹青也看了出来，却不知该如何替他回答，茫然抬眼，却倏地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仿佛爆炸一般，疏忽飞起一团细碎的东西，在月光之下，炸开了花。
“谁？！”
陆回风一声断喝，登时便见一道黑影掠走，身旁二人显也瞧见，即刻跟上他的脚步，拔腿追去，却见月色之下，高高耸起的坟冢旁，半截残碑凄凄惨惨的躺在滚落一地的贡果与断香中间。
当中“陆砚之之墓”五个大字，迎面撞入少年眼底。陆回风膝下一软，顿时跪倒碑前，掌心颤颤抚上碑文，唇瓣微动，不及张口，眼泪已先落了下来。
“陆哥哥……”沈丹青瞧见此景，心也跟着疼了起来，只得默默蹲下，伸手环拥住了他，尽力想多给他一些温暖。
唯有吕柏飞，追着那黑影离去的方向抢出几步，愤然掷下灯笼，恨恨骂道：“该死！竟叫他给逃了。”
“到底是什么人？”沈丹青嗅到一股硫磺混杂着硝石的气息，登时拧了眉头，“刻意跑到这来，还偏偏是今天，是要毁了这座坟吗？他们想要什么？”
“许是一直跟着我们，直到如今才现身罢了。”吕柏飞冷了目光，“又或许，是有人觉得这坟里藏了秘密，非要掘开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