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人都走了多年，还有什么秘密，值得如此……”陆回风话音低沉，近乎虚脱，颤抖的手仍旧支在那厚重的断碑上，深深低下了头。
他盼了太久的团圆，哪怕从听到噩耗至今，已过了一年之久，仍旧没能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
可如今，偏偏叫他亲眼看见，那些曾经他未能直面的，连对已故之人都未能舍弃的阴谋算计与残害。
少年胸中压抑已久的愤恨孤苦，掺杂着绝望的悲痛，尽在这一刻爆发，再抬眸时，看向那黑影远去的方向，眼底已被血丝填满，按在墓碑上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拳。
“这说不过去啊，”沈丹青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道，“都跟了这么久，再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会当面如此，特地选了这么个时候，不就是为了示威吗？倒像警告我们似的，难不成，他们还有后手？”
说着话音一顿，再度留意到那墓碑上的名字，眉心微颦，“不过……碑上为何只有伯母的名字？谢伯父呢？他又在哪？”
陆回风眉心随着这疑问又紧了几分，泛红的眼眸困惑转向吕柏飞。
而那沧桑的背影，却不由得颓了肩：“孩子，不是师伯刻意瞒你，只是……”
他顿了顿，良久方回了头，转向陆回风道：“当年落星涧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满地焦尸纵横，惨不忍睹。我找了许久，才靠着砚之的随身玉佩辨认出她。至于你父亲，我实在是……”
陆回风定定听他说完这话，眼里最后一寸希望也跟着湮灭，沉默良久，只咬紧了唇，弯腰吃力扶起地上残碑，两颊泪迹渐渐被风吹干：“我不能把她留在这。”
他说着抬首，看向沈丹青的眼里，犹有泪光：“琅儿，你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想……送她回家。我……”
少年仍红着眼，漆黑的瞳仁满载着无助与困惑，凄然与她相视，看得她越发心疼。
“傻瓜，都到这地步了，怎么还要问我呢？”她抚摸着他脸颊，眼底柔情款款，尽显怜惜，“你只管打理这些。我会联络附近的暗桩，回头打听不凡他们的下落，他们武功都很好，一定会没事的。”
话虽如此，对于两个兄弟的处境，她心里却没有底，说到最后一句，也不自觉发了虚。
陆回风听了沉默，艰难支撑着自己，勾了一下唇角，反去捏她的手，以示安慰，等她缓过了神，方重新扶住断碑。
沈丹青也帮着搭手，一同将那石碑安放回原处，却无意瞥见，碑上陆砚之姓名上方，分明还刻有两点，像是被炸断的那一部分，还有其他的字，残留下来的笔画。
“这上面写了什么？”她好奇低头找起其余墓碑碎片，却只摸到一些极细碎的边角，正中那部分，竟奇迹般消失不见了。
陆回风显也发现了这点，眉头深深蹙起，正待起身找寻，却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即便沈丹青已飞快反应过来，一时也没扶住，几乎是被那惯性拽着，险些带倒。所幸吕柏飞反应够快，飞快抢了上来，双手齐出，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二人。
“你们真的累坏了，再这么熬下去可不行。”他语重心长道，“贤侄，你且听我一声劝，师妹当年为了保你周全，连性命都不顾，你若再为此事，糟蹋自己的身子，可就是她大大的不值了。”
说着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今夜我会派人好好守住此处，绝不会令她再受侵扰，至于你和萧姑娘，便好好休息一晚，等到明日再来处理剩下的事，你看可好？”
陆回风听罢凝眉，却未答话，然扭头看向沈丹青，却见她的脸色显然有些黯淡，分明是没修养好的模样，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吕柏飞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即刻唤来人手，一道收拾完墓前残局，方起身回转。留下小厮看守，自己仍旧提着灯笼，在前领路，回到宅邸，经过后院花坪，却有一阵锣鼓敲打，唢呐吹奏之声，越过云墙而来，极其喜悦的调子。
陆回风疑惑蹙眉，沈丹青也探了头，隔着一扇梅花漏窗望去，却看见几个小厮，挑着系满红绸的箱箧，往另一边院落走去，身后还跟着一队拿着锣鼓等乐器的人马，不时吹奏两声，连脚步都是跳跃着的，姿态甚是欢喜。
“这实在是……”吕柏飞看穿二人疑惑，主动开口，试图缓解尴尬，“小犬婚礼在即，年前就定好的日子，实在不便改期，却凑巧撞上这事……瑜儿，师伯我……”
说着便要躬身，显欲行礼的模样。陆回风显然折不起这寿，飞快跨出一步拦住了他，张了张口，话却顿住，良久方道：“是我来的突然，打扰太多，冲撞了良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说冲撞，也该是那闹事的贼人。”沈丹青护短握紧他的手，“既然都在这儿了，不如就把那没事找事的东西揪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装神弄鬼。我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能被他耍的团团转？”
第212章 烂桃花
几人回到吕宅, 已是亥时过半。庄中下人早已得了吩咐，在沈丹青醒来的那间屋子隔壁院里，另收拾出一间客房给陆回风住。
漆黑的天幕里高悬着月，寂寂照着空旷的庭院。沈丹青回到屋里, 想起今夜发生种种, 只越发觉得不安稳, 于是思前想后，还是站起了身，只简单洗了把脸, 便又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然而走到院墙下, 却忽然听见从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退至墙后, 探头望出花窗, 却瞧见了苏瑶, 拢在阴影下的身影, 分明换了身装束, 粉妆玉琢，怀里不知抱了什么，径直穿过回廊走到陆回风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谁？”才刚点上灯的屋内, 传出陆回风疑惑的问话。苏瑶却没应声, 只安静站着, 直等到脚步声近，吱呀拉开房门。
陆回风站在门口的一圈光弧里, 看见她的瞬间，眼中顿生疑惑：“苏姑娘？”
“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苏瑶的话音如水浮漾, 当中欢喜，没有丝毫掩饰。
沈丹青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只听这话音，便已觉得不适，下意识拧紧了眉，心也莫名堵得慌，只看见她跨过门槛，全不经人同意，便从屋内人身侧挤进了屋。
陆回风的手本扶着门框，突然见到这么一出，几乎下意识地缩回了手，避免与她接触，再想阻拦，已见苏瑶到了桌前。
沈丹青也忙提了裙摆，轻手轻脚跑了上去，靠在近门的一扇窗外，透过缝隙直往里看。
狭窄的视野直延伸到桌前，苏瑶的脚步却还没停，仿佛不经意般瞥向帘后摆放床榻的内室，抬腿便往那走。
陆回风连门都没有关，直接抢了上去，横臂拦住她去路：“姑娘到底有何贵干？不妨直说。”
“看来公子眼里，早就没有我了。”苏瑶抬眸，眼波莹润亮泽，比起白日面对沈丹青时，根本判若两人，“西河口岸，我遭水匪劫道，一身褴褛伤痕，差点活不过来，是你给我这身衣裳，救了我性命。”
言罢，亮出手中之物，分明是件淡青色缠枝莲纹的圆领袍衫。
沈丹青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初何为仁为骗取他们信任，赠予陆回风的。
可某人不是说，这件衣裳早被他扔了，怎的却到了苏瑶手里？想到此处，心头不可抑制的酸意，已越发汹涌了起来。
“我见过你吗？”屋内的陆回风却是一脸愣，费解地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哦”了一声，“所以那天在河边受伤的人，其实就是你？”
“是我，你总算记得了！”
苏瑶激动得便要拉他的手，却被稳稳避开，脚下跟着扑了个空。
“巧合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陆回风淡淡回应，显然还没看出来人用意。
站在窗外的沈丹青瞧见这一幕，紧咬的牙根才稍稍松了些许。
苏瑶听见这话，微微一顿，再度看向陆回风那一脸平静之色，怀抱衣衫的手，不由跟着攥紧，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丝苦笑，自怜垂眸，话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原来在公子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和你很熟吗？”陆回风听得一头雾水。
“就算只有一面，公子也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又抬了头，眼波凄然漾动，又将怀里的衣裳拢得更紧了些，“这件衣裳，我一直贴身珍存，甚至要抱着它，才能入眠，全当做那就是你……可惜，公子却连我是谁，都已忘得一干二净。”
陆回风听完这话，唇角微微一抽，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神色，沉默良久，颇为僵硬地伸手，直指她抱在怀里的衣裳：“那你还我。”
苏瑶又愣了一下。
“我……我原是不该来的。”她吸了一下鼻子，眼里转瞬盈了泪，“虽有心相许，却迟人一步，就连这份心意，公子也不肯领。”说完上前一步。陆回风也跟着后退，背后冷不防撞上了墙，见她还在靠近，只得一个旋身避开，直接绕到小圆桌的另一头，总算隔开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