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嘎吱声。
晏瓷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这才后知后觉，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发烫，不断刺痛着神经。
她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旋即龇牙咧嘴‘嘶’了一声，疼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这老虔婆下手还真狠。
没个四五天铁定消不了肿。
瞥见她这副模样，朱柏眉眼动了动，从匣子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车厢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清凉的药味。
“这药能缓解伤痛。”
说着，他将白瓷瓶递给晏瓷，又睨了一眼她的手腕处。
“民女多谢王爷。”
晏瓷接过药油，就见朱柏稍显无奈道：“在本王面前自称‘我’便好，不用那么多规矩。”
“好的王爷，我听您的。”
晏瓷下意识咧嘴，一不留神牵扯到脸颊上的皮肤，险些又是一阵哀嚎。
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也是又红又肿，果然破了皮。
再一次忍不住在心里痛骂张氏和那几个婆子三百遍，晏瓷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慢慢贴着红痕画圈。
药油甫一渗进伤口，刺痛感霎时袭来，她嘶了一声，咬着唇到底是忍住了。
朱柏拧眉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偏头看向车窗外。
涂完了手腕，本想把瓶子搁回去，晏瓷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些药油往脸上抹。
只是车上没有镜子，全凭感觉摸索，力道也不好控制，药油更顺着脸轮廓滴落下来。
“……我帮你。”
朱柏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眉心微微蹙着，迟疑半晌，斟字酌句道：“冒犯了，你的脸，好些地方没有涂均匀，所以……”
晏瓷愣了一瞬，旋即莞尔一笑，将药瓶递给他：“那就多谢王爷了，省得这药油被我白白浪费掉。”
说着，晏瓷直接将上半身前倾，双眼咕噜噜转着，一脸无知无畏。
朱柏神色有些僵，忙偏过头从匣子里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药油倒在上面后，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微凉，指节贴着她的下颌骨，力道很轻，刚好固定住她的脸。
晏瓷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知怎的，竟不敢直视朱柏，只得将视线落在他领口那滚着极细的暗金边上。
朱柏专注地做着手中的事，眉心微微蹙着，那双眼睛始终只落在她脸上的掌印上，没有任何逾越的情绪。
棉布贴着红肿的边缘，从下往上，一寸一寸按揉涂抹。
药油渗进皮肤的时候晏瓷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嘶了声。
“抱歉，可是力气大了？”
朱柏停下动作，歪头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有一丢丢疼……”
晏瓷老脸一热，装作若无其事。
朱柏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不是在逞强，动作变得慢了些，也更轻了些：“今日不用去景元阁上职了。”
晏瓷一怔：“不用上职？”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
因着直视的距离太近，这一看，竟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甚至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帷幔晃动，时不时被吹开一条缝隙，投过来的日光落在他暖白的皮肤上，泛出柔和的柔光。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好看呢……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不受控制即将走偏，晏瓷眼神飘忽不定，赶忙掩饰性地咳了咳。
“……”朱柏唇角浅浅一勾，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脸，如何上职？！”
原来是这样。
“还，还是王爷您想得周到。”
晏瓷尴尬得右手不自觉地挠着后脑勺，莫名有些心虚。
“王府内院有空着的偏房，你今日先在那里休息，有需要尽管开口，府中有历练老成的嬷嬷，二来也不用担心张氏会折返回来报复你，偏房出门向左拐弯是书房，若是需要，你也可以去那里打发时间。”
晏瓷下意识想要摇头说不用麻烦，听完朱柏说的话后，不禁由衷感叹这人实在是细致入微。
除了可以看得见的外伤，她现在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在隐隐作痛。
先前被强行拖走，再是后脑勺险些被薅秃噜皮，后来更是被粗暴拽翻在地，虽然不是细皮嫩肉多娇贵的身子，但是个人也架不住被这么凶残地折腾一顿。
“好的，王爷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晏瓷右手包左手，行了个万福礼，接着问出心中的疑惑：“王爷，您方才怼张氏那老……怼张氏的那些话，是真的么？”
涂完最后一点红肿的地方，朱柏收回手，退后半尺，语气悠悠：“现编的。”
晏瓷：？？？
“寻常百姓家背过大明律又真正记得住的有几个，所以，对付怎样的人就用怎样的手段。”
“论智谋，还得是您啊。”
晏瓷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那时他说得一本正经，句句在理，再有他的身份加持，谁敢质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啊。
朱柏重新靠回车壁上，却还是正色道：“毕竟是景元阁录用的人，籍贯身世要报长史备案，所以你入职那日，陈管事便把你的册子送上来了。”
“原来如此。”
晏瓷松了一口气，忽而又问：“那嫁娶之事，真的可以自己做主了？”
朱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秒，微一颔首道：“……嗯。”
晏瓷了然于心点点头，旋即陷入沉思中。
张氏今日大闹，以她那狠辣的性子，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若是再使一些阴招，晏瓷想，她必不可能时刻能像今天这么走运，恰好有朱柏及时出面解围。
晏瓷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询问嫁娶报按察司的流程是怎样时，车厢外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壁，随即传来护卫恭敬的声音。
“王爷，到了。”
*
李揆从睡梦中被推醒，就见着闻玄远换了一身新的玄色窄袖曳撒，正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说兄弟，你这行动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李揆掀开被子：“今天真要置办？”
“嗯。”
闻玄远点点头，不耐烦道：“快些洗漱。”
“前天才想起这门亲事，昨儿个问遍了全城的媒婆，你这行动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
李揆啧啧称奇，又在接收到闻玄远的眼刀后麻溜地穿戴整齐洗漱去了。
点了点钱袋里的银子，闻玄远拉好袋口放回胸前。
二十两银子，他攒了三个月的俸禄。
幸得前晚回府后告了两天事假，这两日天色刚蒙蒙亮，闻玄远便早早起床。
李揆来荆州府的时日比他长，对这满城的各路铺子自然熟悉。
昨日找合适的媒婆和记录娶亲所需的物品就花了一整天时间，累得他回来后倒头就睡。
只剩今天一天时间置办和上门了。
于是乎，一早便将李揆拍醒，拉着他充当苦力。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今日先备一些，其余的等事成后再买。”
两人几乎将整个荆州府算得上繁华的街道跑遍了，总算是买到了合适的，闻玄远抬头看一眼天色，这才后知后觉，竟快要落夜。
“那边是城西，你去那里干嘛？”
本以为是回王府，只见他朝城墙的方向走，李揆问道。
“先去张氏家。”
闻玄远头也不回。
虽反感那张氏，但到底是晏瓷唯一的亲戚，又算得上是女方家的余亲，按照正常婚嫁流程，于情于理，也合该先去女方家下聘。
“晏娘子到底是个孤女，何不一切从简，这些东西都是给那张氏的……未免也太浪费。”
李揆快步跟上他的步伐，路上忍不住嘟囔。
闻玄远眼神一沉，语气冷得像冰：“这话到了那里可不要再说了。”
李揆一愣，旋即不解问：“兄弟，欸不是，你来真的？”
“晏用淮救我一命，大恩当报，晏娘子虽是孤女，却也不能因此小瞧人家，这便是给予晏娘子最基本的尊重。”
想起那晚与晏瓷的对话，再加上晏用淮救他那一日，拉着他说了好长时间有关他女儿的事，言语之间尽是对晏瓷的疼爱。
末了，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恨自己早年对晏瓷的不闻不问，以及不能亲眼看着晏瓷嫁人的悔恨。
昨日真正与她接触，倒是与晏用淮所说相差无几。
确实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
见他语气里透着一丝认真，眼神又有些复杂，李揆撇撇嘴，心道这厮铁定是认真了。
两人来到张家的时候，已经落了夜。
只是张家大门紧闭，屋内也没有灯光亮起。
李揆走近一看，门上挂着一块长型布条。
布条上歪歪扭扭用炭笔写着：此屋已售，全家远迁，勿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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