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把“闹大”的成本摆在了明面上。
验毒不是不行，但验毒就得叫仵作，叫仵作就得惊动官府，惊动官府就得走流程。
赵骞要的是把秦惠带走，不是真的验毒。
事情闹大了，他叔父脸上也不好看。
赵骞本以为这个陌生姑娘会当众辩解，与他硬碰硬。
没料到对方四两拨千斤，说话妥帖又好似给足了他脸面。
一时半会儿竟让他再找不出半点挑刺的理由。
进退两难之间，他周身的气焰瞬间矮了大半，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已然消散了一半。
晏瓷见状，又顺势补了一句，彻底给他兜底。
“我知道赵公子是一心为公，不是故意为难人，这些小摊品类繁杂，谨慎查验本就是好事，只是今日确实纯属误会，秦姑娘孤身一人摆摊谋生，还要照料病重的弟弟，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来没坑过街坊邻里。”
这话说得极巧。
她没有否定赵骞的做法，没有顶撞官府权威，反而认可他的尽责，只把一切归结于一场无心的误会。
既洗清了秦惠的冤屈，又保全了赵骞的脸面，让他再没有继续发作的理由。
一旁的秦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顺着台阶柔声开口：“是我自己手脚不稳打翻了果蓝，劳烦公子费心查验，是我的疏忽。”
两人一软一和，彻底堵死了赵骞刁难的借口。
也让现场的僵持彻底化解。
围观百姓也纷纷附和。
“原来是误会一场啊！”
“我在秦娘子买了好几回干果，从没吃出问题呀！”
“赵公子尽心尽责，虽然闹了场乌龙，不过也是为了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罢了。”
众口悠悠，全部都是缓和的话语，没有半点指责。
赵骞本就是刻意找茬，如今被晏瓷层层铺垫，捧得高高在上，再执意追责，反倒显得自己蛮横无理、小题大做。
他绷着脸，打量了晏瓷两眼，最终只能顺着台阶下，故作淡定地开口：“既然是误会，那今日便作罢，下次摆摊仔细些，莫再让人误会。”
“多谢赵公子体谅。”晏瓷和秦惠异口同声道谢。
赵骞丢不开脸面继续纠缠，只能带着身后的差役，悻悻转身离开。
围观人群见闹剧落幕，也渐渐散开，街市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秦惠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上前对着晏瓷委膝福礼。
“多谢这位娘子出面解围，若是没有你，秦惠今日真的百口莫辩，不仅摊子保不住，怕是还要连累家人。”
晏瓷连忙扶起她，笑着摇头：“举手之劳而已，别放在心上，你本本分分做生意，本就不该受这种委屈。”
话落，她瞅着赵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忙探头朝朱柏的方向挥手。
“王爷。”
树荫下的朱柏闻声抬眸。
他全程立在暗处，将方才整场风波尽收眼底。
面上始终是惯有的清冷沉静，只有泛红的掌心，泄露了他方才有多紧张。
他本想着若是晏瓷压不住场面，无论如何他都会毫不犹豫冲上前。
可从头到尾，晏瓷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软语捧人却步步占理，不吵不闹，仅凭口舌就化解了死局。
既护下了无辜的人，又保全了自身，更没给他添一丝麻烦。
朱柏身缓步从树荫下走出，身姿端正，步履平稳从容。
周身清冷气韵未改，只是看向晏瓷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声的默许。
走近后，他并未多提方才的纷争，只淡淡开口，声线清浅平稳：“无事了？”
“是呀，彻底没事啦。”
晏瓷笑着点头，下巴微扬，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嗯。”
就一个字，声线还是那样清淡。
可他垂眸时，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秦惠自然认识湘王朱柏，连忙屈膝行礼问安。
她脸上的喜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为难。
第二十章 ：翻墙。
夜色彻底落下来，月光恰好照亮城郊的秦家后院。
正屋的灯还亮着，里头四个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秦家那几个远房叔伯一早就登门了。
这些天，他们不仅将后院翻了个遍，围绕着这座土坯房周遭的土地都被他们挖了又挖。
就连土坯房内所有的地面均被挖得坑坑洼洼。
四人谁也不肯分开来，都怕各自藏了私心，真挖到宝了藏着掖着。
几乎是掘地三尺，实在挖不什么名堂来，才肯放弃一个地方，转而去挖另一个地方。
所有的地面行走起来十分困难，稍不留神随时都会踩进坑里的风险。
然而这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秦惠姐弟俩已经彻底麻木了。
为了避免尘土和土腥气入肺，她将弟弟秦昭的床搬到了屋外。
这里早已被挖遍了，几个叔伯亦已放弃了这一片。
才总算是有了一块安宁之地。
秦惠端着酒进进出出，那几个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嘿，今日怎的不见湘王爷带人来看，这下好了，没有收入。”
“没想到几本破书这么值钱！”
“……嘿嘿，你们说，我故意埋几本书到我家院子里，引湘王爷去看看收点费用怎样。”
“你蠢啊你，湘王爷是爱书如命，又不是人傻钱多！”
“那明日记得啊，若是湘王爷带人来了，最起码要这个数，省得我们每天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不好吗，吃了睡，累了喝酒，每天还有银子进账！”
……
秦惠不接话，只充耳不闻，默默倒酒。
倒到第四碗的时候，第一个叔伯趴桌上了。
倒到第八碗，第二个也倒了。
剩下两个撑了一会儿，开始胡言乱语，把碗往地上一抛，人往后一仰，鼾声就起来了。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屋内就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沉得彻底没了动静。
前院终于清净下来。
秦惠轻手轻脚退出正屋，在后院墙根下咳了三声。
屋檐的阴影里，晏瓷和朱柏静静站了许久。
朱柏立在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
只是他负手而立，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浑身透着不自在。
“王爷，秦姐姐办妥了。”
晏瓷侧眸睨了他一眼，不等他回话，自顾自的开始扒拉院墙的砖头。
什么淑女形象，什么矜持对她来说都是空话。
朱柏沉默了两息：“……你打算翻过去？”
“对呀，那些黑心肝的都在前院，咱们总不能大摇大摆进去吧。”
晏瓷本打算踩着最下方的两块砖借力往上，哪知才第一步，其中一块砖居然因太过用力裂开了。
她的表情也随之裂开。
她求助地看向身旁的朱柏，却发现他此时的表情也绷得很紧。
“我从未做过此事。”
其实除了表情，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虽然看起来仍是一丝不苟的矜贵藩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下他正处于左右脑互搏中。
白天晏瓷巧妙替秦惠解了围，又听到那些叔伯再一次狮子大开口的恶劣行径后，晏瓷当场就炸毛了。
“王爷，只是带人看一次书而已，就要十两银子，普通老百姓辛苦两年都不一定能赚到十两，凭什么啊！”
“我有个两全的法子。”
朱柏还记得晏瓷说这些话时的狡黠。
“既然王爷本来就是打算破费的，与其白白给那些黑心肝的，您不如把这些银子给秦姐姐，至少物有所值，至于怎么得到书，嘿嘿，您听我说。”
于是乎，他们就站在后院外墙角下了。
晏瓷的计划是，秦惠负责灌醉那些叔伯，等事成后，他们再翻墙。
想到这里，朱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院的方向。
隔着沉沉夜色，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死死凝着那处，眸光发亮，藏不住的炙热。
元代孤本，失传百年，世间再无留存。
这是他寻访多年、求而不得的古籍遗存。
今日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心底的渴求几乎要冲破克制。
可下一秒，藩王的体面与规矩又死死按住了他的心思。
朱柏有些懊悔，当时他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了……
想走，百年孤本近在眼前，他实在舍不得。
想动，体面规矩又缚住手脚。
堂堂藩王竟做这种翻人墙角的事……
朱柏看似沉稳伫立，实则心底早已百转千回。
一遍遍自己说服自己，再一次次自己攻略自己——
不过是探查古籍存续状况而已，并非偷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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