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只是灰蒙蒙的天际，转瞬就滚过一阵沉闷雷声，狂风卷着雨帘骤然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在瓦面，青石地上，噼啪作响。
不过须臾，庭院就被白茫茫的大雨笼罩。
“好大的雨！”李揆站在廊下咋舌，庆幸道：“还好咱们收得快，再晚片刻，这些书籍就得遭殃了。”
晏瓷看一眼天色，顾不上歇息，连忙蹲下身开箱将书一一取出。
景元阁藏书分门别类极严，经、史、子、集各有规制。
摆放位置、收纳方式都有固定规矩，半点乱不得。
周祈宁和一众书吏正围在长案边上分书，按经史子集归到不同的架子上去。
闻玄远站在廊边，双手下意识抬了抬，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他不懂景元阁的藏书规制，也分不清古籍类目，贸然插手只会越帮越乱，反倒给晏瓷添忙。
思及此，他便干脆退到屋檐下，安安静静站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忙碌的少女身上。
雨势滂沱，风声呼啸，廊下喧嚣嘈杂，可他眼底只映着那一道纤细忙碌的身影。
倏然之间，朱柏也在其后步入景元阁庭院。
他抬眼扫过一楼大门，入目便是晏瓷低头认真整理古籍的模样。
以及一旁静静伫立，全然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闻玄远。
心底那点方才压下去的不爽，再次隐隐翻涌上来。
第24章 ：有过婚约？！
“看好廊下物件，仔细防潮，莫让古籍受损。”
朱柏神色淡漠，只淡淡对着院内值守的护卫吩咐。
紧接着他又看一眼廊下避雨的其他人，温声朝邵教授点点头：“劳烦邵教授为他们安排热茶与糕点，今日辛苦各位了。”
不等众人应声，他便径直踏上楼梯，往三楼走去。
楼下众人各司其职，没人察觉出他那不寻常的异样。
大雨连绵不绝，彻底阻断了去路，原本还在庭院忙活的书吏，杂役也只得廊下避雨。
晏瓷有条不紊，很快就将所有古籍归类完毕。
好在今天有了众人的帮忙，所有晾晒的书卷并未留下半点水渍。
待楼下诸事安排妥当，恰逢陈管事撑着伞快步来到景元阁。
邵教授与他一番寒暄后，一同拾级上楼，去往三楼禀报事宜。
三楼临窗视野开阔，只是此刻雨雾遮窗，室内光线偏暗。
朱柏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滂沱大雨，面色看不出情绪。
听见脚步声，他才缓缓回身，神色平静：“何事？”
邵教授率先上前躬身行礼，恭敬道：“回王爷，今日受潮古籍已尽数收回，归类亦已整理完毕，今日晾晒效果甚好，所有书卷也都干燥完好，并无半点差池。”
“明白了。”朱柏微微颔首，声线平淡无波：“书库那边呢？”
“臣看过了，后墙的通风口已经开了，今日这雨多半不会太短，臣已经让人在库房里放了石灰吸潮。”
“有劳先生了。”
一旁的陈管事随即上前，拱手禀报正事：“王爷，此番近身护卫甄选比试已尘埃落定，综合各项考评，原王府府兵闻玄远最优，其余六人充入三护卫，归指挥使司调遣，请王爷定夺。”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朱柏指尖轻轻抵着窗沿，眼底神色沉沉，无法看透他的心思。
又是闻玄远。
方才路上那一幕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虽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莫名有股危机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陈管事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王爷，闻玄远此人身手确实出众，若王爷没有异议，小人就按例造册了。”
朱柏微微眯了眯眼：“此人履职可查清了？”
“查过了，南京那边回信说此人曾在京城驻防卫所当差，今年六月来的荆州。”
“六月？”朱柏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却沉了下去：“那可真是太巧了。”
陈管事一愣：“巧？”
“没什么，就按你说的办，你且先下去吧。”
待到陈管事领命退下后，邵教授随即沉声道：“王爷，将此人放在身边做亲兵甚好。”
“先生也觉着实在是巧了？”
朱柏走回桌案前坐下后，示意邵教授也跟着坐。
“六月从南京来荆州，有如此出众的身手却一直甘当普通的府兵，更令人费解的事，周王被贬一事后，又突然参与甄选亲兵。”
邵教授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虽是京城最常规最普通的驻防卫所出身，可越是不起眼的，越是让人不得不防。”
“先生说的是。”朱柏将茶盏放下，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沉声开口：“偏偏在风口浪尖展露头角，但看着又不是个蠢的，就留在眼皮子底下静观其变吧。”
“对了……”邵教授抿了几口茶水，忽而想起什么来：“先前路过校场休息处，无意中听见那闻护卫与晏姑娘之间，似乎有过婚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仍哗啦啦响着。
朱柏他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只是端着茶盏的手陡然收紧，指节还泛着白。
“有过……婚约？”朱柏喉结滚动，顿了半晌，才低声询问。
邵教授没注意朱柏的表情，只道明自己听到的：“最后听见作罢二字，应当是婚事作罢了……哎，竟没想到他们原先还有这层关系。”
朱柏没再说话，他的目光移向窗外。
雨下得很大，院子里的树枝被压得直晃，什么都看不清楚。
*
校场那场收书的风波过后，连日的秋雨就没停过。
湿冷的雨雾缠了整座荆州城，转眼便是祭月节。
许是老天刻意成全佳节，连绵数日的冷雨骤然停歇。
午后景元阁里氛围瞬间松快下来。
邵教授乐呵呵从王府内院跑过来，眉眼带笑：“连日阴雨抄书，诸位也辛苦了，今日祭月，天公作美，破例放半日假期，城中今夜热闹得很，你们可自由散去游玩。”
一众书吏瞬间低呼出声，压抑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二楼校书的晏瓷和周祈宁自然也听见了。
“这个时候，灯会还没开始吧？”
周祈宁探头瞅一眼窗外天色。
天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好在雨停了。
只是此时尚早，少了几分夜游的氛围感。
晏瓷歪头想了想，这个时间就可以自由活动的话，那她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
“周兄，既然天未黑，灯笼还没亮，逛街也没趣味，不如我带你去城东，那儿有位娘子卖的干果可好吃了，你到时候推荐给你的亲朋好友呀！”
周祈宁素来随性，闻言立刻点头。
于是两人收拾好书册，往城东走去。
城东街市果然比往日热闹数倍，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处处是喜庆氛围。
秦惠的干果小摊依旧摆在老位置，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杏仁干、脆梅子、盐霜核桃，香气清甜诱人。
只是摊位前客人寥寥，秦惠独自守着摊子，时不时抬眼张望，眼底藏着几分局促与茫然。
经历过此前赵骞几番刁难，她性子愈发谨慎，即便重回市集做生意，也少了往日的从容爽朗。
“秦姐姐！”晏瓷快步上前，笑着出声招呼：“这位与我同是景元阁校书，周祈宁。”
“娘子好。”周祈宁拘谨作揖。
秦惠闻声抬头，看见来人，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小瓷，周公子。”
“今日祭月节，教授提前给放了假，反正天色还早，灯会没开，闲着也是闲着，这不， 给你介绍生意来了。”
周祈宁憨憨笑了笑：“晏娘子介绍过来的，自然不会差，烦请娘子都包上一些，家中有幼弟和幼妹。”
秦惠心头一暖，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语气满是感激：“既然是小瓷的朋友，那这些我送你吧。”
“不行不行。”
晏瓷和周祈宁异口同声连忙摇头拒绝。
“秦姐姐，若那天不是你出手迅速，王爷就得不到他心心念念的书，英名还要被毁，我更无法抄录做成新书留存了。”
再说那天晚上在秦家后院。
晏瓷用温蒸缓软的法子终于将那元代孤本取出来后，还没来得及高兴，秦家二叔忽然站在连接后院的入口处。
人有三急，彼时他正因喝多了酒，晃晃悠悠寻找茅房。
见着后院的三个身影，浑身一个激灵正要大喊，还是秦惠及时反应过来，直接用手中的铁锹将他敲晕。
好在只是晕了过去，并未出什么大事。
后来秦二叔醒来，直奔后院查看土里的古籍，也幸得晏瓷离开之前埋了本废书混淆了过去。
秦惠也只说他喝醉了酒，踩在土坑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恍惚间自个儿撞在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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