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呐,你就是把咱妹妹护得太紧了,给她一点那什么,他们小孩怎么说的?”
另一个婶子接话:“自由空间。”
“唉对喽!你让她自己去和别人一块儿玩嘛,不能老跟着你,胆子小成这样像什么话。妹妹,你去,跟着芳芳姐他们一起玩,别老不说话。”
婶子说的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听着处处为何青云掏心掏费着想,嘴上说着好话,语气和善又恳切,舌头里却藏着绵绵软针,带着微妙的,细微的恶意。
何青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要不要和梁北方说呢,说她觉得婶子说的话在暗戳戳针对自己,让她有点不舒服了。
可是,何青云控制不住自己多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拐到另一种情况。
万一梁北方觉得她小题大做呢?觉得她太敏感多疑呢?觉得只是长辈随口的家常闲话,是她自己多想了呢?
万一一开口,被婶子们轻飘飘挡回来,变成“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呢。
那她该怎么开口,怎么把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只被自己感觉到的情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给他听呢?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梁北方声音不高,但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刘婶,您看您这话说的,前面还夸我和青云关系好,后面就让青云丢下我去和别人玩儿,我这当哥的可不放心。”
他漫不经心道:“青云跟村子里打小撒欢惯了的小孩不一样,她性子慢热些,不爱和不熟的人讲话。本来这里她认识的人就我一个,要我在旁边才安心,这要是离开我视线,磕着碰着了。我找谁说理去?”
“再说了,成子他媳妇是外地的,人娘家那边来了好几十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青云就更不认识了。这要是走散了,她跟人家搭不上话,我找不到她怎么办?”
婶子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面子有些挂不住,赔笑着说:“北方,瞧你这话说的,那妹妹肯定不会让自己受伤啊……”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打圆场:“我们不就随口一说嘛,又不是真的让你们分开,北方你也是嘴巴利索的,跟婶子们较什么劲。”
“青云是我带过来的,那我也得担起当家长的责任。”梁北方宽阔的背影挡在何青云面前,慢条斯理继续说,“至于自由空间——”
“这玩意儿她有的是,平日在家里我就没怎么管过她,这就不用婶子们操心了。”
他语气松下来,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半开玩笑半认真,谁也挑不出毛病。
刘婶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吭声。旁边几个婶子也讪讪的,你推我我推你地散了。
手掌的温度顺着手心传来,梁北方回头笑笑:“青云,咱们走吧,婚礼快要开始了。”
何青云点点头,跟紧他。
–
婚礼流程其实很无聊,尤其是参加不熟人的婚礼,但该鼓掌鼓掌,该欢呼欢呼,何青云给的情绪价值一样也不落。
新郎新娘下来敬酒,敬到梁北方这边,新郎大笑两声,将酒杯递到梁北方面前:“北方,来来来,今几个哥结婚,来一个。”
不好推脱新郎官的好意,梁北方笑着一饮而尽,新娘也掏了个红包塞给何青云,冲她温柔笑笑。
何青云小声道谢,等新郎新娘走后,她将红包放进梁北方衣服口袋,她口袋浅,怕放在里面掉了,让他帮她先收着。
面前桌上摆了婚宴的菜肴,口味一般,没有梁北方做的好吃,何青云没吃两口就放了筷子。
她今天生理期,肚子稍微有些不舒服,她扯了扯梁北方的衣袖:“梁北方,你知道厕所在哪儿吗?我想去换卫生巾。”
给她夹菜的手顿住,梁北方抬手指了指房间里面:“在那边,肚子不舒服吗?一会儿上了厕所就在旁边房间休息一下,我到时候和成子说一声,不留太久了,带你回家。”
她“嗯”了声,走向厕所方向。
上了厕所,腹部开始隐隐发涨,她慢吞吞走进梁北方说的房间里的沙发上休息。
外面大概在做什么婚庆游戏,只听见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衬得她这里尤为安静。
没享受几分钟清闲时光,有人推门进来,是刚才那几个婶子,她们大声聊天,没人注意到窝在沙发里的何青云。
何青云本想站起来打声招呼,手刚扶上扶手,一句话飘进来了。
“……哎哟真不是我说,”没等关上门,一个婶子就忍不住开口,“你们看他们那个样子!啧啧啧……”
“两个人也都老大不小了吧?一个快三十,一个也成年了……成年兄妹手牵手黏在一起,没个避讳,哪个看了不瞎议论?”
另一个婶子劝她们:“你们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了。”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
何青云听出来她们貌似在说她和梁北方,手指慢慢攥紧,身子压低,偷听她们的对话。
“不是我说,北方那孩子,条件也不差,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对象?上次刘媒婆给他介绍秀梅,他不要。现在倒好,天天围着那个妹妹转,接她上下学,还带过来参加婚礼,走哪儿带哪儿,跟养了个小媳妇似的。”婶子压低声音,但房间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何青云耳中。
“还有呢,我听王婶说了,北方每天中午都去学校给那丫头送饭,风雨无阻。你们说说,这当哥的,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
“那丫头还不是他亲妹妹呢。”
“寄养的嘛,丫头她妈陈书记就是为了救人才没的,北方心善,把人接回家养着,也是积德的事。”一个婶子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替他们说话的意思。
“积德是积德,可也不能积成那样啊。你看北方,对那丫头比对谁都好,一个大男人,不想着讨老婆,赶紧成家,天天围着一个黄毛丫头转,算怎么回事?”第一个开口的婶子不依不饶。
她们轻飘飘的几句话压在何青云心头,重得她喘不过气来。有些话落在她十八岁的年龄,轻的太重。
原来外面,是这样看待她和梁北方的。
“而且我跟你们说,我可观察过了,那丫头就没叫过北方一声哥,都是直接叫的名字,没大没小。你们就说,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的,谁知道关起门来是什么样?”
刚才说话的婶子拽了一把话最多的:“行了行了,这话就说过了你,瞎扯什么呢?”
话最多的婶子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
后来她们好像转移了话题,何青云听不清了。
她真想冲出去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梁北方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清白坦荡,他们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没人会信,连她自己,都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这些话。
因为她是有坏心思的,不是吗?
“……你们知道外面都说北方啥吗?说他养个没血缘关系的大姑娘,是在养小童养媳,走在路上都有人指点,北方这名声啊……啧啧啧,被那丫头毁喽。”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何青云浑身僵硬。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着自己喜欢他,只想着怎么跟他待久一点更亲近一点,自私地沉溺在二人世界中。从来没想过,她的喜欢,居然成了扎在梁北方身上的刺,会因为她的存在,被扎得鲜血淋漓。
她不愿意也舍不得看到因为她,梁北方被人指点,打量,议论,肆意揣测。他明明是个那样好的人,却因为她,背负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自以为是的构建了一个只有她和梁北方存在的乌托邦,此刻被人毫不留情戳破,三言两语将他们钉在名为礼义廉耻的耻辱柱上。
婶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何青云深呼几口气,强行将所有情绪压下去,走进厕所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模样无恙后走回去。
没关系的。
至少她们都还以为只是亲近了点,没人发现她的单恋,只要注意点在外面的行为举止,她还是可以接近梁北方,喜欢梁北方的。
她从未有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身边。
推门出去,外面依旧热闹,新郎新娘以及伴郎伴娘们在玩游戏,台下的亲朋好友在举杯痛饮,梁北方坐在原来位置上,支着头浅笑,和旁人交谈甚欢。
何青云快走两步,刚想开口:“梁……”
“北方哥,我问你个事儿呗。”一个寸头男勾住梁北方的脖子,笑嘻嘻问。
梁北方也不推开他:“你问。”
“我先声明,我这都是听别人说的,我说了你可不准骂我。”寸头男三指发誓,接着小声问,“你跟青云妹妹,真的只是兄妹吧?”
何青云脚步顿住,不知道还该不该过去,进退两难。
骗人的吧,怎么偏偏又让她要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