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北方推开寸头男靠得太近的脑袋,笑问:“不然还能是什么?”
“就是,街上都说,你们……你,你对青云妹妹太好了,不像是当哥哥的,说你对人家有意思,关系不一般……”
其实村里人私下还嚼了更难听的话,可寸头男实在说不出口,捡了个了个最能听得入耳的词问出来。
“有意思?”梁北方颇为无奈地扶额,“我能有什么意思,她是我妹妹,陈书记走了,人小姑娘又找上我,我当然得担起责任。多照顾着点,不是应该的吗?”
何青云靠在墙上,手指抠着墙皮,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粉末。
“那不是怕影响不好嘛……”
“我从一开始,就对她没你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梁北方淡淡道,却轻而易举撇开两人的关系,“她那我当哥,我管她吃住,她好好读书,我就好好工作供她上大学。”
“你们说我对她好得过了头,可你们想想,她一个小姑娘,到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家人都没了,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她妈就是为了救人没的,我答应过陈书记,要好好照顾她,答应的事我就得做到。”
他语气不紧不慢:“清者自清,我梁北方行得正做得直,不怕别人说什么。我跟青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清清白白的。你们外面怎么传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
梁北方语气认真,“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别传到她耳朵里。她高三了,心思重,听不得这些。你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我不在乎,但要是有人在她面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寸头男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就随口一问,哪儿能跟青云妹妹说这些。北方哥,我回头肯定让他们别再说了,真是的净瞎说。”
梁北方笑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心疼:“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寸头男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那北方哥,你还娶老婆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该成家了吧,打算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怎么着也得等青云毕业之后吧。”梁北方漫不经心把玩着酒杯道。
“行啊哥。”寸头男拍拍胸脯,“到时候我找刘媒婆帮你看着,有合适的去见见?我觉得秀梅姐条件就挺好的,你当初怎么就给人家拒绝了呢……”
梁北方“啧”一声,烦他:“行了行了,你少管我的事,自己先把技术学到手。”
正说着,梁北方看见走过来的何青云,忽的有些紧张。
她该不会听到别人传的这些胡言胡语了吧?
见她神色无恙,他朝她招招手:“青云,这里!”然后扬扬头,“我带着她先回去了,小孩儿还有作业。”
他提前和新郎打过招呼,此刻站起来,想拉着何青云回家。
手伸过去,却抓了个空。何青云慢吞吞跟在他后面,垂着头,情绪低沉。
梁北方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不好,等离开了人多的地方,走到回家的路上,才急忙开口:“青云,心情不好吗?怎么了,和哥哥说说好不好?”
走了这么久,何青云也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就是生理期不太舒服。”
“那我回去给你煮点红糖姜茶喝。”梁北方不疑有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被她偏头躲开。
何青云:“我……快点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好。”
–
虽然不知道何青云有没有听到那些离谱的传言,但梁北方还是想提前和她说一声,好顺顺她的情绪。
给她煮好了红糖姜茶,外加了几颗红枣,梁北方看着她乖乖喝茶的样子,犹豫片刻后说:“青云。”
“嗯?”
他不知要从何讲起,只能先铺垫:“不舒服了就吃点甜的,小时候奶奶说的,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他往盘子里装了几块桃酥推过去。
“刚才婚礼上,我看你回来的时候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何青云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不想再去隐瞒事实:“梁北方,你和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直直闯进他眼睛底,像是隐隐在期待着什么。
她期待梁北方告诉她,他和他们说的话都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们的关系,是除去兄妹,更亲密,也更进一步的关系。
拜托了梁北方,给她一点能继续喜欢的希望吧。
“你听见了?”梁北方有些惊讶,有些话在嘴里嚼了又嚼,反复斟酌,“青云,他们那些人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乱传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依旧是哄小孩的温柔语气,可话里话外都是要和她撇清任何过分亲近的关系。
真是薄情得可以。
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她往外推。
可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没来由的,何青云心一阵绞痛,却听得梁北方继续说。
“咱们俩扪心自问,做什么事都是坦坦荡荡清清白白的,兄妹之间,一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二没有不干净的心思,都是他们那群人瞎琢磨,咱们不理他们昂,要是谁对你说了那些谣言,我帮你揍他们。”
——“……以后在村里有不喜欢的人,哥哥第一个去揍他。”
意思一样的话,一次让何青云喜欢,一次让何青云心酸,两种情景交织在一起,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坦坦荡荡。
梁北方,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心思干净。
让她怪罪不起来。
他自己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就觉得所有人同他一样没有任何卑劣的想法一样。
凭什么要求她像个圣人一样对着他不动心不谈情不说爱。
谁要和他只做兄妹。
谁要只做他的妹妹。
既然只能做兄妹,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要用那样温柔的,哄小孩似的语气跟她说话,为什么要雷打不动接送她上下学,还要做好吃的抓住她的胃,为什么每次都不计较她的敏感拧巴,反而四处安慰她,为什么要在醉酒的时候说和他过一辈子这样的话,在她亲他的时候也不推开她。
她会喜欢上他,明明就是他的错。
深吸几口气,何青云缓慢开口:“你当真觉得,我们的关系清清白白吗?”
你真的觉得,我没有半分动心吗?
梁北方不解,带着点真切的疑惑,但依然耐心说道:“那是当然,你是我妹妹嘛,还能有什么关系?”
他歪了歪头,习惯性想伸手揉她的头,却被她头一偏,躲开了。
梁北方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笑眯眯的。
所以摸她头是因为顺手了,牵她手是怕她走丢了,做饭吃是因为要照顾她,对她笑是因为她是妹妹。
原来他做的一切事都是有原有因,冠冕堂皇,有了名正言顺的来处,却没有一件是因为喜欢。
“青云?”他叫她,尾调微微上扬,带着试探。
何青云垂下头。
炉子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火光一明一暗,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他们两人的影子隔着一道缝隙,永远碰不到一起。
她想说很多话,可对上梁北方认真而漆黑的双眼,何青云再一次败下阵来。
那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从来没有。
她以为她对他而言是特别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以为那些细心,温柔,体贴,都是因为她在他心里不一样。
可是他对八角是这样,对小孩是这样,对奶奶是这样,对崔小六是这样,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是这样,她竟然把这样博爱的举动,当成了独属于她的偏爱。
面前碗里的红糖姜茶早就凉了,红枣沉在碗底,泡得发涨,像一颗被泡软了的心。透明的水面倒映出何青云的脸来。苍白的,模糊的。
她是一只脆弱而柔软的蜗牛,好不容易战战兢兢伸出头顶的触角,却因为梁北方的一个无心之举,迅速缩回坚硬的背壳里。
既然如此,她也不要沉浸在他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了,尽早脱身,好歹还能借妹妹的名头待在他身边。
只会是妹妹了。
“梁北方。”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想。
灵魂像是要升空,何青云看见自己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和梁北方面对面。梁北方微微前倾,认真看着她。
她看见自己喃喃出声。
“……我知道了,我不会被他们影响的。”何青云手在桌下用力攥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和苦涩,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分寸的,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别再说了——”
喉咙里吞了一块碎玻璃,卡得她喉咙发涩发痛。
“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脱敏 “……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