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一晃结束,市里效率很快,没过两天成绩就已经出来,包括市里的排名。
傍晚,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弄来了答案,不少人围过去对。
何青云安静坐在一边做题。
突然,吵闹的教室瞬间静止,所有人忙不迭回到座位屏息凝神。
“老师老师我不说话了……”一女生跑慢了,正好被抓住,哭丧着脸,希望能得到班主任徐莹莹的原谅。
“我从高一高二那边走过来,就我们班最吵!”徐莹莹怒不可遏,“你们都高三了大哥大姐们,还不懂得珍惜时间,珍惜现在你们还能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日子。”
她一拍桌子:“来,我们来算算时间。现在距离高考不到一百来天,百日誓师刚结束,不到十四周,每周末要放假吧?给你们算14天,清明五一也要放假吧?从现在开始咱们还有很多次考试,一模二模三模,再加上你们睡觉吃饭午休的时间,自己给我算算,你们满打满算真正在学校学习的日子,能有多少?!”
全班鸦雀无声,全被老师的低气压镇住。徐莹莹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往左,所过之处,没人敢抬头。
徐莹莹放下手中的试卷,靠在讲台边缘,看着底下那一颗颗低垂的脑袋。
她今年刚三十,从隔壁县考过来支教的时候刚毕业,本来只打算待一年,却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送走的学生不多,很少有能考上大学的,大多数留在村里种地打工,结婚生子,要么外出打工,过年在村口碰见喊她一声“徐老师”,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她很少跟她的学生提起自己的经历,但眼下,她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我刚来咱们大麦村的时候,不比你们大多少。”
“我老家在隔壁县,我们家很穷,我是大姐,下面有四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可是我不甘心,不愿意一辈子困在这里,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走出去就好了。”
“后来考上了师范,去了省城读大学,站在长江大桥上往下看,长江那么宽那么长,旁边的高楼,汽车,我从来没见过。”
她顿了顿:“你们有机会考出去,能考多高考多高,能走多远走多远,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徐莹莹不知道他们听进去多少:“我也不多讲,剩下的几十天,每一天都给我当最后一天过,多刷题多背书,听见了吗?”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听见了——”
“大点声!”
“听见了——”
徐莹莹点点头,脸色缓和:“班长,过来把上次一模考试的试卷发下去,一模都是题目最难的一次,考得不好不怪你们,但是晚自习都要给我认真分析自己的错题,没搞懂的自己去问老师,总结经验和教训,也看看外面的难题偏题,长长见识。”
宋均山站起来,领走试卷发下去。
这次联考题题目难,城里学生也考得不尽如人意,更别说他们。
徐莹莹离开教室去开会了,何青云接过自己的试卷和成绩单。
她这次考试发挥失常,直接掉出了前三。
她捏着成绩单,面上正常,内心里却波涛汹涌。
宋均山也知道她没考好,小心翼翼道:“青云,这次题目难,我们班整体都下降了很多……”
“嗯,我知道。”何青云扯出一抹笑,“但你考得很好哦,恭喜你。”
说完她低下头去:“我得分析错题了。”
宋均山知趣离开。
教室里吵得要命。卷子发完,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炸开了,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靠,我数学只考了32分……”
“你这算啥,我文综选择题35个只对了10个厉不厉害!”
“我蒙的那几题居然全对了,接高考也这样……”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一波的,钻进耳朵里,躲也躲不掉。
何青云盯着自己的卷子。
政治经济大题她答偏了,只拿了3分,数学选择错了4个,大题连公式都写错,历史论文也答得不够好,分数很低。
她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越难过。
不该错的。
全都是不该错的。
她明明都会的,怎么就能写错了呢?
耳边声音还在说。
“……你这算什么,我英语作文偏题了,完形填空连错6个……”
“没事,下次再努力呗。”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很努力了。
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课间午休都在刷题,困了就站起来清醒,下课不会的就问老师,整理了两大本错题,试卷写了无数张。
为什么还是考不好?
为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
她不是第一吗?她不是年级第一吗?第一怎么会考成这样?
何青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什么年级第一,什么好学生,什么学校的希望,全都是假的。
题目难一点她就完了。
别人能考好的时候,她考不好。
别人都能蒙对的时候,她连会的都写错。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何青云抬起头,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陈宝娇正开开心心准备画画,没注意到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宝娇,我有点累了,趴一会儿,老师来了记得叫我。”
陈宝娇凑上来:“没事吧青云,你怎么了要不要……”
何青云语气有点冲:“不用!”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如同松开的水阀,落在校服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鼻子也塞住了,呼吸变得很困难,她只能张着嘴。一点点地喘气。那点喘气声淹没在胳膊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眼泪一直在流。
袖子湿透了,凉凉地贴在手腕上,她想换只胳膊,又不敢乱动,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
缓了好久,不知道哭了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何青云慢慢抬起头,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抽出纸擦了擦鼻子。
眼睛应该没有太红,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剪了头发,低下头就可以遮住眼睛。
陈宝娇转过头:“你醒啦?”
“嗯。”何青云点点头,声音有点闷,“睡了一会儿好多了。”
她把那截湿了的袖子往里遮了遮,摊开错题本和试卷,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
既然落在人后,那就努力取胜。
既然天资平平,那就死磕到底。
她是愚笨的鸟,只能先飞补拙。
再难也没办法。
撕开一张纸,何青云刷刷几笔制定好计划,贴在桌旁,深呼一口气,低头开始做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被窝里 “又不安分
何青云严格执行着自己的计划。
早起半小时背书, 晚睡一小时刷题,课间在走廊给自己讲题, 困了就抹风油精,喝咖啡,一包变两包,吃薄荷糖,冷水洗脸,再不行就站在后面听课,总之怎么让自己清醒怎么来。
跑办公室也变得更加勤快,经常一整个一中午的时光都被消磨在任课老师那里, 上课拒绝陈宝娇的纸条聊天, 全身心投入讲课,陈宝娇为此伤心了很多天。
中午吃饭也不和梁北方闲聊了, 坐下就吃, 吃完就站起来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青云,今天的鸡腿是按照你上次说的配方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何青云点点头。
“咸了还是淡了, 要不要加点——”
“刚好。”
“那明天想吃什么, 我昨天在镇上看到有卖芋头的,我给你做芋头炖排骨吧, 还能装碗汤。”
“随便。”
“哥,我吃好了先走了。”何青云放下筷子擦嘴。
梁北方对她的行为连连皱眉。
“吃那么快对胃不好的嘛, 又没到上课时间,没人催你,慢慢吃不着急……青云,青云——”
人已经走了, 他扶额发愁:“又不听我把话讲完,这小孩儿真是……”
宋均山见她这努力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有些焦急起来,连带着年级其他成绩排在前面的学生,也开始不分昼夜地学习。
何青云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拼命抽打自己让自己转起来,转得快些,再快些。
然而成绩的提升并非两三天就可短期见效,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保持到平时分数,五百六七,再上也上不去。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慢慢来。
–
最近,梁北方注意到何青云打哈欠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跟自己说话说到一半就眼睛发直,明显脑子已经关机,只剩一个壳坐在那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