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着冷静,诚信应考。”
这是高考。
她一惊,连忙抓起桌上的笔开始做题。
可是,何青云盯着试卷上的黑色小字,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啪嗒”一声,一滴汗滴落在试卷上。
明明题干上的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号,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像蠕动的,活着的虫子,在试卷上扭来扭去。
她深呼吸几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也许是太紧张了,没关系的,就当一次普通的考试。
但是没用。
题目仍然像某种她从未学习过的陌生语言一样晦涩难懂,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动,笔尖在答题卡上疯狂图画着,一行又一行。
笔迹毫无章程,没有逻辑,把整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何青云很害怕,很想放声尖叫,很想当场大喊“停——”,她要停止这一切荒谬的,怪诞的,离奇的一切!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离开考场。”
手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力量瞬间抽离,她乏力般起身,看了眼答题卡上歪七扭八的凌乱线条,浑浑噩噩地跟着四周沉默的同学往外走。
走出考场,她不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考场里面好像太过阴冷。
校门口站着焦急等待学生的家长,她一眼就看见了抱着束红玫瑰,鹤立鸡群在等待的梁北方。
何青云张了张嘴,下意识加快步子走过去。
突然,她看见梁北方身侧站了个身穿白裙的姑娘,身影模糊,看不清脸。她看见梁北方熟练地搂过姑娘的肩,似以前他们那样,低着头对她笑。
何青云步子一顿,怔怔地看着二人亲密的互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谁啊梁北方。
梁北方看见她,跟往常一样笑着喊她:“青云!”
等何青云走近,他又笑眯眯地把女生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上的红玫瑰也被抱在女生怀里:“忘了告诉你,我要娶媳妇儿了,过两天就结婚。”
心被人一把揪住,何青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消息。
要送上祝福吗?还是扯出笑夸他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这个消息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因此显得格外残忍。
“对了,既然我要结婚,那你从我家里搬出去吧。你也高考完了,再寄养在我家里就不太方便了,也不合适。”
“以后也不用叫我哥了,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什么?
何青云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偏偏梁北方弯下腰,贴在她耳边恶劣地补充了一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秘密,你喜欢我,对不对?”
耳鬓厮磨,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尽冷血:“可是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何青云,你恶不恶心?”
说罢,他便搂着女生扬长而去。
不,不是这样的。
何青云跌撞着跟上去,拼命地去追逐那个熟悉的背影。梁北方,不要丢下她,不要推开她,不要伤害她,不要,不要——
“梁北方——”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面射来,何青云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大货车朝自己冲来,刺耳的喇叭声尖锐地刺穿耳膜——
——“哥——!”
何青云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泪流满面,还深深沉浸在梦中的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窗外夜已深,蝉不知疲倦地卖力尖叫着。窗帘没拉紧,漏出一条雪白的月光来。
坐起身,嘴唇干裂,胳膊上也被压出了几道红痕,身上黏黏糊糊的,吊带睡裙歪向一边,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罢了工,她现在浑身难受,心情也委屈得不行。
“青云——?!”
蓦然,门被一把推开,梁北方穿着件老头背心出现在门口,眉眼压着,头发乱糟糟翘起,脸上带着朦胧的睡意,手忙脚乱跑过来。
他跑到床边,还没来得及看清何青云脸上的泪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臂一把扣住脖子往下一带,整个人来不及反应,连忙弯下腰,怕压着她,一手撑在她腿边,一手轻抚她的背,给哭泣的小姑娘顺气。
“这是怎么了啊,哎哟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那都不可信的。”
他背弓着,下巴轻轻磕在何青云头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慢慢呼吸,不害怕了不害怕了,这噩梦也太坏了尽欺负人,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泪好烫,好像要淹没他们两个人。
梁北方只能抱她得更紧,让她可以埋在他肩上哭,闻着她发丝和身上的香,没有衣物的阻碍,两人肌肤相触。
“……你哭得哥也要哭了。”
“真的吗?”何青云抽抽搭搭问道。
她又在哭了,好像在梁北方面前,就有无穷无尽流不完的泪一样,太多太沉重,也太不可言说了。
“真的。”梁北方捧起她的脸,使她仰面看他,下坠的泪的悲伤被他温柔接住,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腹划过脸颊,眼尾红红的,泪珠饱和的珠状的,往日明亮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情绪,蓄在她眼睫下,在眼窝里汇聚成一片汪洋。
“……那我不哭了。”
何青云撇着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没关系,想怎么哭都没关系,想什么时候哭没关系,想因为什么哭也没关系,没有原因哭也没关系,想哭就哭,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梁北方笑:“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还害怕做的噩梦吗?还想流眼泪吗?”
“我想喝水。”何青云道。
梁北方给她把桌上的水端过来,何青云一口气吨吨吨全部喝完,擦干嘴巴,这才开口:“我梦到,我梦到……妈妈了。”
“还梦到了你,梦到……你说你不要我了。”
她小声说道,那个梦混沌没有逻辑,醒来也只记得这么点只言片语。
还有一个梦境她也记得很清楚,只不过她选择埋藏。
“怎么会?”梁北方随意梳理一下头发,全部拨向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立体的眉骨,“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就像他知道这几周何青云失眠睡不好,知道她偶尔会做噩梦,所以特意留了门缝,就为了在她做噩梦发出无意识尖叫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跑过来轻哄她,紧握她的手让她有所依靠,然后沉沉睡去。
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何青云。
何青云缓了好一会儿情绪,“叮——”一声,空调重新开始运作,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梁北方解释:“估计是半夜空调跳闸,现在才重新修好吧。”
冷风呼呼吹,燥热的身体终于冷却下来,何青云还保持着坐姿在床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肩膀微弓,肌肤竟比身上的白裙还要白上几分。
他们隔得近,近得能看清何青云清晰的皮肤纹理,眉目清秀,泛青疲惫的眼下印着淡淡的黑眼圈,直白得不加任何修饰。
转移注意,梁北方将空调调高了两度,转头问:“现在还睡得着吗?”
何青云摇摇头:“睡不着了。”
本就难眠的夜晚经过这么一遭,睡意全无。
现在是凌晨三点,她打算直接睁眼到天亮。
好像等了很久她这个答案似的,梁北方得逞一笑,起身,朝她伸出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个漂亮的,现在。”
疯了吧。
可何青云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借着梁北方的力起身,肩头的细吊带被她整理好,往前走了几步才恍然问道:“我们去干嘛?”
“这个嘛……”梁北方眨眨眼,伸出手指比在嘴边,“先保密,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问,“要不要换个衣服?”
“算了吧,换衣服太麻烦。”
“行,那走吧。”
–
直到拐进了一条不知名小路,何青云才切切实实感受到疯狂和不可思议。
夏夜,凌晨,芦苇荡。她和梁北方仅仅因为她睡不着就直接来到了一大片芦苇荡里,不知道要做什么。
何青云后知后觉觉得这样有点草率,她扯过梁北方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脚印问:“哥,我们到底去哪儿啊,还没到吗?”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梁北方在前面开路,将高高的芦苇枝抬起来,让何青云穿过去。芦苇深处伸出一道窄窄的木栈道,尽头系着一艘小橹船,静静地停在岸边,月亮悬挂在芦苇尖,把整个水面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像笼着一层半透明的纱。
“上去吧,小心点。”梁北方率先跨上船,把橹搁在船尾,转身伸出手。何青云扶着他的手踩上船沿,船身晃了一下,他立马稳稳支撑住小船,等她站稳了才慢慢松开,弯着腰把船头的马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