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了身份证,语气平静对前台说:“麻烦给我们开个双床房吧,一晚。”
拿到了房卡,他转头询问何青云:“开个双床房,可以吗,妹妹?就当……替哥省钱?”
按理来说是不可以的,他们孤男寡女,虽说是兄妹,但没有血缘关系,又都成年,一个对另一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但何青云对上他的眼睛,还是败下阵来。
“……可以。”
她很确信,哪怕自己说不可以,梁北方会立马换成两间房,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同意了。
因为她从梁北方漆黑的眸子里看出了一丝恳求。
真奇怪,为什么会在他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呢?
上楼,疑问接踵而至。
为什么这段时间梁北方总是沉默,为什么打电话总是打那么久还总是皱眉,为什么老是流露出那样淡淡的忧伤,为什么在江边会突然给她一个没有缘由的拥抱,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塞给她一张不知道金额的银行卡,为什么只订一间房还说要省点钱。
梁北方,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异常其实很明显。
心中的不安不断放大,咔嚓一声开房,两张床,一盏落地灯,窗帘半拉,外面是闪烁不熄的霓虹灯。
随身包放在凳子上,手心汗津津的,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她的腿根,何青云迫不及待想知道为什么和银行卡的事,但看到梁北方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不忍直接质问。
也许她应该找个借口先出去一趟,让他独自待一会儿,等她回来再好好和他谈谈,也顺便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该怎么开口。
“哥,我下去买杯饮料,你要喝什么吗?我给你带。”良久,何青云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
“随便都可以吧。”
“好。”何青云立刻出门,虚掩着房门。
酒店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叮咚一声欢迎光临电子音,在深夜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脆,店里有个值夜班的店员,正低头清理关东煮的格子。
何青云走到冰柜面前,冷气扑了她一脸,柠檬茶,草莓奶,咖啡,气泡水,她选了两瓶最清爽的绿茶结了账,慢慢走回房间。
进房,何青云刚想说一声我回来了,就看见梁北方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玻璃门没关严实,风把他头发往后吹,手搭在栏杆上敲击,略显烦躁。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何青云下意识屏住呼吸。
“……北方哥,你现在还在江城?”
“嗯,明天就回来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我也不想老给你打电话,你烦我更烦,但是我可直说了,现在仓库库存满了,村民们农产品积压,保质期又短,再没人拉就全砸在手里,钱全部亏了!”
梁北方抓了抓头发:“我会想个办法,再给我点时间……”
电话那头的崔小六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哑:“哥,你想什么办法啊?当初我是听着你跟着你干的,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你告诉我想什么办法?!这两天我去商家那边跑了五六趟,求他们收货,好不容易人家松口了,愿意接,但现在还差几十万要去填补村民们的损失!你当初不是攒了老婆本吗,北方哥,当我求求你,能不能投进去填补这个窟窿,只要这个地方打通了,咱们后面就都顺了!”
“不行!”梁北方想也不想,没有丝毫犹豫。
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梁北方一字一句:“这钱我已经都给青云了,她上大学开销大,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她的生活过的紧巴巴的,她不该考虑怎样生活,只要好好享受就好。那几十万我再想想办法,总能解决的。”
电话里的崔小六再也忍不住,大声怒骂道:“你解决个屁!——北方哥,没想到你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你全给她了?那是你攒了多少的钱啊,你就这么给出去了?!”
崔小六恨铁不成钢:“那我们的生意呢?当初不是你说要把大麦村的东西拿到网上卖去城里,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你说你没钱了,那你要我怎么办?要我们的生意怎么办?何青云上个大学能花多少钱啊,她是去读书又不是去烧钱,那可是整整三十万!!就为了她,你难道要我们前期那么久的努力全部都打水漂吗?!梁北方,你清醒点吧!”
“小六!她是我妹妹,我出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你要让我看着她,在室友朋友都出去逛街旅游的时候,一个人因为没钱哪都去不了吗?”梁北方声音也提高了些,“那钱我已经给出去收不回来了,你就当我没存过老婆本吧——”
他深呼几口气,用力抓着栏杆,“……你放心,就算亏钱了,我贷款也会把钱补给你的,等我回去了咱俩一块儿想办法,行吗?”
崔小六慢慢稳定下来:“行,北方哥,我也不跟你吵,我就是信你才跟着你干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等你回来,这两天我再去跑跑货源,你……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辛苦你了,小六。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了,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梁北方长舒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转头猝不及防地和身后的何青云差点撞了个满怀。
坏了,青云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听到那些对话了吧?
梁北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关上阳台门,仔细盯着何青云面无表情的脸,试图看见她内心的想法。
“青云,你回来的这么快啊。”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要不要先去洗澡?”
何青云没搭理他,拨开他的手,将口袋里的银行卡掏出来,比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问:“这是什么?”
没想到藏起来的银行卡被她这么快找到,实在是计划之外,梁北方措手不及,于是轻描淡写。
“哦,这是给你的零花钱,卡里的钱随便你怎么花,上大学了跟朋友出去聚餐逛街买买衣服旅个游什么的,直接用就好了,别总窝在宿舍里,生活费我会另外再发你手机上。”
“还以为会在我走之后你才找到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了,惊喜都没有了,那下次我再藏好点儿。”
梁北方一摸鼻子,像往常一样朝她笑笑,试图让沉闷的氛围放轻松点儿。
“这是你攒了这么久的老婆本,里面有三十万,对吗?”
何青云声音很轻。
梁北方一听便知道她听到他电话的内容了,也不再隐瞒,坦诚道:“你听到啦?对,老婆本,不过我现在不是没老婆嘛,存着也是存着,你又正好上大学,不如给你拿着,我就想着,给你当零花钱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何青云问:“全都给我了,那你呢?”
她直截了当,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哥,你们的电话我听到了,欠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梁北方不愿让她担心,依然避重就轻,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总会有办法的,生意上的事儿嘛,有欠有还,周转周转就过去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心这个干嘛……”
他摆摆手,转身往卫生间走了两步,想用忙碌躲开这个话题。
“怎么周转?”
何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梁北方脚步被钉在原地。
“你把老婆本全都给我了,你拿什么周转?去借钱周转吗?拆东墙补西墙?”
何青云盯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步步紧逼,“你自己还欠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你把钱全给我了,那你要怎么办?”
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缝隙和时间。
她顿了顿,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给他。
“我不要你的钱。”
梁北方转过身,低头看了眼被推回来的银行卡,眉头拧起来:“青云,你别这样——”
“我不要,你把卡拿走!”何青云的语气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差劲得要命。
梁北方走过去把卡拿起来,又去拉她的手,想把卡塞进她手里,压着性子哄她:“怎么又来了,给你你就拿着,听话。哥给你的,又不是别人——”
“我说了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听不懂吗?!”
何青云猛地把手抽回来,声音一下子拔高。
梁北方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这几天的压力大得快要炸了,小六那边天天打电话催债,村民们等着送货,供应商也在等着结款,他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能去哪里弄钱。
可为了何青云,他甘愿把老婆本全部给她,就是想让她过得轻松一点。
可是她不要,怎么都不要。
“何青云。”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地把心里的烦躁往下压,但语气已经有些收不住,“这个时候就不要闹小脾气了行不行?别跟我犟了,我……”
“我闹小脾气?”何青云神色古怪,“哥,我怎么就闹小脾气了?我只是不想要你的钱,这也叫发脾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