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
“那你都是多大的人了,给你一张卡还推三阻四的,不是闹脾气还能是什么?”
“我不想要!”何青云的声音扬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尤为逼仄,“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虚荣,我就这么需要这三十万块钱才能上大学吗?!”
“怎么又扯到虚荣上去了?”梁北方被她这一通抢白弄得也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青云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闹小脾气,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我应该高高兴兴地收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样才对,是吗?”
梁北方一挥手:“你别扯这些,这完全就是两码事……”
“这就是一码事!”何青云的声音盖过他的,“我骗不了自己,我做不到心安理得,我说了我做不到!”
梁北方闭了下眼睛,胸腔里堵着一团闷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卡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钱是怕你吃苦,卡里钱不多,但也够你花一阵子了,你就不能——”
“钱不多?”何青云毫不客气打断他。
“好一个钱不多。”她把卡从他手里抽出来,举到他面前,不留半分情面地戳破了梁北方的谎言,“哥,在你眼里三十万也叫钱不多,对吗?”
“如果你觉得钱不多,三十万当三百块三十块看,那你有本事开两间房,你有本事把欠的钱还上,你有本事填上你亏损的那些钱啊?你告诉我你做的到吗?你能还上吗?你有那个本事吗?!”
“何青云——”梁北方脸色变了。眉眼压低,罕见地冷下脸来。
“你的老婆本,你攒了多少年的钱,你告诉我,你把三十万给我了,你拿什么去还债?”
梁北方别开视线,语气生冷:“我说了,钱的事我自己有数。”
“你有什么数!”
“我自己的债我自己会想办法,”他终于也拔高了声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去上学,这些事不用你管——”
“可我偏要管!”何青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我做不到。”
“什么?”
何青云吼出了声,眼泪终也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我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拿着你全部的家当去逛街去旅游去聚餐,然后假装不知道你在外面求人宽限几天。你让我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地花这些钱!”
她把卡重重拍在桌上,指尖发颤:“这卡你拿回去。生活费你也不用给了。”
梁北方看着她葱白的手,一寸寸上移,看着她紧闭的唇,眼睛看着他,泪如决堤。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好像轰然一声断裂,只剩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往外泄。
“何青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问你,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何青云没回答,她梗着脖子,像是一只竖起浑身是刺的刺猬,随时准备刺伤别人,迎接下一轮攻击。
“对你好一点你就浑身不自在,好像我是什么外人。”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眼睛,“别人的妹妹,哥哥给点零花钱,人家高高兴兴拿着。你呢?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每次都这副样子——”
向来总是含笑看她的眼眸此刻多了很多情绪。
委屈,愤怒,不解,和被反复拒绝后的积攒下来的挫败。
“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把我当过你哥?!”
何青云的眼泪不值钱般滴落,她咬着牙,发泄般的口不择言:“你说什么?我没把你当哥?我没把你当哥我会在这里跟你吵这些?我要是没把你当哥,我拿着钱我走就是了,我管你欠不欠债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梁北方追着不放,“不然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要?你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你懂不懂?!我就是不想欠你的行吗?”何青云吼着强撑,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欠我什么了何青云?我对你好,什么时候变成你欠我的了?你私下给我算过账是吧?你算过我对你的好值多少钱是吗?”
梁北方被这句话刺得生疼。
“我没算过!是你让我觉得我欠你的!”
这话一出来,房间里骤然安静。
何青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非要问为什么是吧?那我告诉你。因为我受够了。”
梁北方一怔。
“我受够了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是你直接做决定,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你觉得是为我好,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地收着——那你有问过我吗?你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她语速极快,语气哽咽,高自尊让她妄言无忌。“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对我好,自以为了解我。可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把自己掏空了来对我好,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把老婆本全拿出来,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低声下气求人——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我不需要你的伟大!”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欠你的。我欠你越多,我就越喘不过气。你对我的好,到最后全都是负担,你知不知道?!”
“负担?”
梁北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对你好,你觉得是负担?”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被刺伤之后的荒诞和疲惫,“何青云,你有没有良心?这些日子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我把能给的全给你了,我的时间,我的心思,我的钱——我他妈连老婆本都掏出来给你了。你跟我说这是负担?你还要我怎么样?!”
“那你别给啊!谁让你给了?!”
何青云努力不让眼泪落下,只顽强在眼眶里打转。
十八岁的何青云有自己的傲骨,她不要施舍,不要牺牲,不要任何人因为她把自己踩进泥里。
她承受不住他对她无条件的好,承受不住梁北方把自己掏空了也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的,配得上一个人这样倾尽所有,不觉得梁北方可以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
这样的好太沉重,最后落在她身上全部成了负担,连呼吸都带着愧疚。
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奇怪的莫名的想吐,想把胃里的一切全部吐出来,直往喉咙里反酸水。
“你给了,我就得欠着。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欠你的。我欠谁都不想欠你的。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对我越好,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还。我怕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知不知道——”
“谁他妈要你还了?!”
梁北方猛地拔高声音,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何青云被他这一声吼惊得整个人一颤,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梁北方狠狠抓了把头发,转身走了两步,又猛地转回来。他眼眶也红了,不受控制的情绪把他最后的那点理智也烧得一干二净。
“何青云,我说过要你还吗?我从头到尾说过一个‘还’字吗?我对你好是我愿意,我什么时候拿这个跟你算过账?!什么时候?”
“我给你花钱难道是我的错吗?我考虑你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对你掏心掏肺,可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不肯接受别人对你的好意,非要说这种狠话来伤人的心?是,我就是舍不得你吃苦,我错了吗?我考虑你,难道考虑错了吗?!”
“那你也考虑考虑你自己吧——!你要把一辈子搭在我身上吗——”
何青云喊回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半步。
“你不要总是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我身上。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只是觉得这样是为我好,然后你就做了。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我拿着这些钱是什么感觉吗?”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动作又倔又狼狈。
要多执拗有多执拗。
“对!我是没考虑自己,难道你以为我愿意去求人?你以为我愿意欠一屁股债?可我没办法啊!我就是舍不得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我把能给的全都给你了,你倒好,跟我说这是负担?我——”
我怎么舍得让你吃苦?
他答应过她妈妈,这辈子不让何青云受半点委屈,可现在呢?他创业快要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他拿什么让她过好日子?
现在他能给她的,只剩那张卡了。
可她还是不要。
“那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好,我什么都不要了,行吗!?”
梁北方心口疼的说不出话来。他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控制自己的嘴,累到明明在心里喊别说了,可那句狠话还是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何青云,你养不熟是吧?”
“……你说什么?”何青云原本皱着的眉头骤然一松,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神色,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