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歧又想起初见她的时候,那时她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混在一群流民之中瑟瑟发抖,一双小鹿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恐与无助。
他是第一个扶起她的人,也是第一个和她说话的人,可为何最后一切都事与愿违?
凄然一笑后,谢歧微微闭上双目,从口中缓缓吐出二字:“是我,是我指使的。”
闻夏拧眉:“谢长史,通敌叛国乃是要凌迟的重罪,你跟随王爷出生入死多年,战功赫赫,可要想好了再说。”
谢歧却没再辩解半句,他用力叩首:“王爷,属下一时贪心,没能经得住那北乌人的利诱,犯下如此大错,恳请王爷发落。”
“啪”一声,只见信王抄起旁边的马鞭朝他的脊背打去:“真的是你,本王如此信任于你,你竟然……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串通北乌……”
“王爷息怒,为了这么一个狼心狗肺之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杨侧妃连忙扶住气急的信王。
就着杨侧妃为他顺气的手,信王重重跌坐在椅中,缓了半晌才说出话,他狠狠指着匍匐在地的谢歧:“带下去,从此他与我信王府无关,无论要杀要剐全凭圣上做主,本王绝不会包庇!”
谢歧最后一拜:“属下谢王爷赏识之恩,以后属下不在王爷身边,愿王爷岁岁年年、无忧无愁。”
说完这句话他便被两侧侍卫无情拖了下去,但无人听到他口中若有似无的最后一句:愿侧妃娘娘心想事成。
*
“你觉得杨侧妃真的是无辜的吗?”回到隐月轩后,闻夏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
回到京城前,所有线索都指向杨侧妃,可为何回来后一切都突然转变?可若真的是杨侧妃,谢歧又为何会心甘情愿抗下凌迟之罪?
褚衡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从我母妃离世之后,便都是莲姨照顾我,如果真的是她,那这盘棋未免也太大了。”
他私心里其实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误会,都是谢歧嫁祸,与杨莲君并无干系,否则这些年的情谊便真真是个笑话了。
听他提起早逝的信王妃,闻夏突然想起一事:“从未听你说起过你母亲的事,裴怀济说她是被前朝之人害死的,是真的吗?”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即使她那时还小,并不知晓此事,可若此事真与徐家人有关,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褚衡。
“不错,确与前朝余孽有关,”他的声音骤然冷厉起来,“那时晟朝初建,父王派人将家眷从北地的府邸中接到京城,可母妃在路上被前朝余孽劫走以威胁父王,最后也命丧他们之手。”
看到褚衡愈发痛苦的面色,闻夏不知所措地握住他的手:“抱歉,我……”
褚衡只是摇头反握住她的手:“这与你何干,你与他们不同,我也不会不分青后皂白迁怒无辜。”
虽然他不计较,但闻夏心中还是不免一沉,她依稀记得那段时日叔父曾带人外出多日,去的正是北地通往京城的必经之地!
依照褚衡的性子,杀母之仇他不可能不报,若此事当真与叔父有关,那他必定要将叔父千刀万剐以报杀母之仇。
可对于闻夏来说,即使已经决裂,那也毕竟是相依为命多年的叔父,她也承诺了不会伤徐临渊性命,真到了那个时候,她真的能做到冷眼旁观吗?
察觉到闻夏情绪低落,褚衡以为她仍为刚才的事情内疚,于是开口想引开话题:“对了,你可看到隐月轩新建的小厨房了?”
果然,听到这话闻夏露出一丝笑意:“上次回来就看到了,只是还没试过。”
“那今天去试试如何?”不等闻夏答应,褚衡便牵起她的手往小厨房走去。
闻夏上次已经试过了专门给她打造的案台,高度正好,很方便切菜备菜,她招招手示意褚衡试试他的那个。
褚衡仔细打量后失落地叹了口气:“哎,今日没有食材,恐怕不方便试呀。”
确实如此,因为他们回来得太过突然,福元还没来得及准备食材。
“那你就随意试一试高度呗,”闻夏将他推到专为他打造的那张案台前,看到案沿正好卡在他的劲瘦的腰侧,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度正好。”
“若是有食材能做来试一试那便更好了。”褚衡面上仍是有些惋惜。
“可是今日太晚了……啊,你要干什么?”闻夏惊呼一声,她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下一瞬就被褚衡稳稳地端上桌案。
闻夏还在迷蒙之间,褚衡已经压低声音在她耳侧开口:“其实这案台的高度不止适合做菜?”
“那还适合做什么?”被他灼热的气息一喷,闻夏感觉自己的脑袋蒙蒙的,只能睁着一双单纯懵懂的大眼睛问他。
紧接着,耳边传来他的轻声呢喃:“你。”
还没等闻夏反应过来他这话究竟是何用意,他已经上前一步,强势地挤到她两腿之间。
闻夏后知后觉:“褚衡,不能在这里……”
“叫夫君。”
“夫君……呜呜呜……”她后半句话还未出口,便被褚衡堵回了腹中。
*
不同于隐月轩中的温情脉脉,此时的清心阁比往日还要冷清一些。
屏退侍从后,杨莲君走进暗房之中。
她对着先王妃的牌位郑重拜了三拜,插下最后一支香后叩首道:“姐姐,我终究是要违背当初的诺言了,是我对不起你。”
她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尘:“我本不想将衡儿牵扯进这件事来,只要他像从前一样纨绔荒唐,我就只需夺了他的世子之位便可掌握信王府的权柄,而无需伤了他的性命,可他偏偏要自己淌这趟浑水,那便怪不得我了。”
杨莲君眼底划过一丝狠绝,她将刻有“信王妃褚林氏”的牌位从供桌上撤下,接着将后面那面空无一字的牌位摆在正中。
她对着那张空白牌位跪地叩拜道:“都怪我从前妇人之仁,偏要留下褚衡的性命,若非如此咱们的大业早就成了,您放心,我接下来再也不会心慈手软了。”
她狠狠甩上暗房的门,几息后面色便一如既往的和善:“嬷嬷!”
“奴婢在。”
杨莲君厉声道:“是时候动手了!”
第93章 休妻 朕要你休妻
已经日上三竿了, 寝屋的门还是紧紧闭着,福元在门外转了不知多少圈,看了看时辰后, 他还是一咬牙叩门叫道:“世子, 该起了,实在是有急事啊!”
褚衡这才懒懒睁眼, 低头看了一眼还沉沉睡着的闻夏,他蹑手蹑脚下床出门。
“不是交代过你今日不要喊我们吗?”褚衡压低声音, 生怕吵醒屋中的人。
福元哭丧着脸道:“刚才宫中传来消息, 说圣上传您即刻入宫去。”
褚衡听后面色一沉,按理说明日才是入宫复命的日子,为何今日陛下突然来召?
他一边穿上朝服, 一边低声吩咐道:“你和我同去, 在宫门外等着我, 一旦有什么意外立刻回来告诉世子妃,让她赶快离开京城。”
*
因是私下召见, 召见之地并不在上朝所在的大殿, 还是在圣上处理政务之所——理政殿。
褚衡进去时看到张家家主,也即吏部尚书张钧已垂首侍立在侧。而圣上正端坐在正中, 面色如常, 即使褚衡仔细窥探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起不宁的心绪跪地行礼:“侄儿见过皇伯父,不知皇伯父唤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圣上挥手示意他起身:“衡儿, 你来的正好, 听说你在战场上受了伤, 如今可好些了?”
“谢皇伯父关心,侄儿的伤已无大碍。”
圣上听后微微颔首,将桌子上一封奏折递给他:“这封折子你先看看。”
褚衡双手恭敬接过, 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他心里狠狠一震,因为这张折子乃是参他私自从青邙山调兵的。
他冷笑一声:“皇伯父,当时情况紧急,以仅剩的三万人抵抗北乌七万铁骑实在是太过冒险,为了保全我大晟的疆土和百姓,侄儿不得不出此下策。”
圣上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你在怪朕同意调走那五万人?”
褚衡跪得笔直:“侄儿不敢。”
圣上冷哼一声:“无论如何,你无旨调动兵力确实不妥,不过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在褚衡逐渐放松下的眼光中,圣上突然话锋一转,“朕听闻青邙山的人是你的世子妃调去的?”
听闻此言,褚衡连忙双膝跪地:“皇伯父,是侄儿命她去调兵的,这一切都是侄儿自己的主意,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圣上只是不耐烦地抬起手打断他:“这不重要,你将她休了,这事便与你无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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