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是高三,舒云阑尾炎做了个手术。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是醒了,麻药却没有散,医生说六个小时内不能睡觉,要婶婶盯着她。
婶婶真就哪里也没去,守在她床边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她絮絮叨叨和她说她和舒浩两人小时候的趣事,怕她又睡过去。
舒云平躺在病床上听着,看着亮了白炽灯的白色天花板,她眼角有些湿润,眼泪也无声地滑进耳朵里。
为什么婶婶总要这样,让她恨也恨不起来,爱也爱不起来。
婶婶发觉她哭了,声音停了停,抽了纸巾给她擦掉,而后小声问她:“满满,是不是麻药过了刀口疼啊?”
舒云摇头,随便编了个谎:“怕做手术耽误一轮复习的进度,考不上好大学。”
婶婶这才松口气:“哎呀,不用这么用功的,就当这几天在医院散心了。你看你哥高考三百多分,不一样有学校念?”
说到这儿,婶婶嘀咕一句,“你这分数都快赶上你哥当年的两倍了,这么高的分还怕念不了大学啊?”
舒云噗嗤一笑,这回是真牵动了刀口,她有些龇牙咧嘴。
她知道婶婶对自己的关照是真心的,但她也实在无法忍受她对杨代梅的那些谩骂和诋毁。
让她既想恨,却又实在恨不起来。
因而后几年,婶婶多次找她要钱的时候,她想起这些曾经有过的爱护,也总忍不住心软妥协。
这种无力感就像路一眼看不到头,天一直在下雨,脚下只有泥泞。你踏上去,走是能走,但湿漉漉的泥巴却要伴随一生。你只能踩上去,感受腐烂的土地陷进脚趾。
只有熬过这股湿黏,一直走到出太阳了,将脚上的泥土晒干脱落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雨过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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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她很少回家,多是在外兼职或者留在学校打商赛。
大三冬天的挑战杯,舒云拉上方杳一块儿组队。
这次挑战杯由华勤集团官方赞助,金奖奖金高达八万,这个数字实在诱人。当然,竞争也大。
舒云给大家分配了任务,但每个环节仍需自己把关,硬是这样生拉硬拽,把一只划水队拽进了决赛。
这日,挑战杯决赛展示。
地点在耀城会馆里,据说作为主办方的华勤集团会有不少高管会来当评委。
而且今年华勤中国的新总裁刚刚新官上任,说不定也会来看看。
但舒云并不在意这些,她眼里只有比赛本身。
她们的展示排在下半场,大家坐在后台这边休息。
最近耀城入冬,舒云感冒才好,嗓子还有些不舒服。
趁着中场休息她准备去附近药店买一板含片,方杳陪她一块儿去。
会馆就在耀城市中心,边上找了家药店,舒云走进去,方杳则去隔壁的罗森买点吃的。
冬日的下午,一切慵懒寻常,阳光在店门口切割出一块。
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跳动。
舒云飞快拿了一板润喉含片,转身回收银台结账。
路过玻璃柜台,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她点开付款码付钱,听见柜台那儿传来导购推销的声音:“先生,我们这里都是新上的药品。这个起滋润清凉的作用,能够有效缓解……”
梁遇臣:“不用,止咳的就行。”
舒云结完账,往那边声音看去。
一个深色西装的成年男性,顶灯落在他清峻的眉眼和鼻梁上,气质成熟而深沉。
他眉头微蹙,时不时咳嗽两声,看起来有些难受。
导购却不愿放过,看穿着样貌便知这位是个人物,继续推销:“您就选这一款吧?或者我加您一个微信,您再有需要我给您送货上门?”
舒云想起父亲舒邵波去世前,也是咳嗽缠绵,她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熬。
导购说:“或者您充一下会员,我们这边有优惠……”
梁遇臣下颌绷着,看不出多少情绪。
正欲出声,身边却冒出一个声音。
舒云走过去,随便问了问一个样品,礼貌问导购:“您好,请问这个药还有货吗?”
导购自然去后面给她拿货。
等人走远,空气安静下来。
舒云侧头看他一眼,给他指了两个处方药:“那个,你别听她的推销。她介绍给你的都是补品,没什么用的。你要是咽炎咳嗽就拿那个黄色的;要是风寒咳嗽就拿那个蓝色的。都特别管用。”
梁遇臣微愣,或许是身体不太舒服,眉头仍蹙着,也不曾转头看她,只道一声:“多谢。”
舒云笑,一股云朵般的蓬松与清喜,她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好似举手之劳:“不谢。我爸爸以前也经常咳嗽,所以我知道一点。那个导购介绍的药都没什么用,你别花冤枉钱。如果不见效还是要去医院的。”
梁遇臣听她叽叽咕咕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这才往她脸上扫了眼,一张巴掌大的侧脸,看着很舒服,尤其一双眼睛,潋滟地跟会说话似的。
药店外,方杳在喊:“小云你快点啊!一会儿三点半就到我们队了!”
“好,就来了!”舒云往外应着,不再和他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