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卧内,睡梦中的余程真的做梦了,但不是梦到父亲,而是梦到了她的母亲,程伟伟。
那是在她刚得知爸爸遇害的消息时,程伟伟忍痛给亡夫举办了葬礼,在所有来吊唁的人走后,她将余程抱在怀里,像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那样,轻拍着她,告诉她:“桃桃,爸爸走了,以后只有妈妈跟你一起生活了。妈妈无法保证像爸爸那样宠你,什么都依着你,但妈妈会尽力做的,好吗?希望我的桃桃不要失望,不要难过……”
梦中的余程不明白,爸爸怎么会走呢,他还答应出差回来之后带她去北戴河玩儿呢,之前因为他爽约,在走的时候她都在跟他置气,都没有好好抱他一下,他怎么就能走了呢?!
梦中的余程不信,她要去找爸爸,哪怕漫天大雨瓢泼滚落,她也要去找自己的爸爸。
余程就这么含着泪醒了过来,一睁眼,看见自己的妈妈就坐在床边。她难以置信般,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程伟伟,失魂般叫出了两个字:“妈妈……”
内心坚强如程伟伟,此刻也没忍住红了眼眶,她将太久太久太久没见的女儿揽入怀,轻轻地摸着她的头,说:“桃桃,不怕,妈妈来了……”
余程也太久没有听这一声了,她就让自己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放任自己享受着妈妈的怀抱,贪婪着这久违的温暖,放声哭泣。她太需要了,太需要了。
“好了,桃桃。”程伟伟任由女儿哭了一会儿,然后轻拍着她的背,说,“爸爸已经走了十年了,对不对?在当时我们都熬过来了,现在更不可以倒下。爸爸如果泉下有知,是不希望看到桃桃这样哭的,你知道吗?”
余程缓了过来,她抽噎着擦干泪,问母亲:“妈,你知道谈秀红这个人吗?”
此时顾方觉和单晓宁因为听到余程哭声也都过来了,听到她这么问,俱都看向程伟伟。
“妈妈知道。”程伟伟说,“但爸爸不希望妈妈知道,妈妈就装作不知道。”
“那你知道当时爸爸过来是来看谈秀红的吗?”余程又问。
“警察告诉我了,而我——也见过谈秀红了。”程伟伟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余程肿着眼泡看着母亲,“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我不想你知道那么多。当时爸爸做的事,妈妈能理解,可桃桃未必。妈妈不想你误解爸爸,一点点也不想,所以想等你再大一些,等到你能懂得这一切的时候再告诉你,或者,干脆就不告诉你。因为无论如何爸爸已经离开了,这其中有再多的故事,也都成了过去。”
“可爸爸是因为她离开的!爸爸如果不来看她,根本不会这么憋屈,憋屈,憋屈地离开……”
是的,就是憋屈。这是余程在得知父亲离世原因之后最大的痛苦。
“桃桃。”程伟伟又拍拍女儿的手,“谈阿姨也是这个世道的受害者,我们不要去责怪她。至于那个冯国栋,也会有法律替我们来严惩他,我们不要为他自苦。”
“我做不到。”余程说着,将自己的手从母亲手中抽出。
程伟伟看女儿这样,就知道她误会自己了,以为她一点不为自己的亡夫难过。不,程伟伟亦是受到很大的撼动,一路过来几乎彻夜未眠。可在女儿面前,她习惯做一个不被理解的母亲。
“桃桃。”程伟伟不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女儿。
*
在一番商议之后,大家一致决定,由程伟伟作为代表出面,在顾方觉的陪同下,配合陇城公安局完成余俊勇案的后续收尾。
余程对此有不满,但见大家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她现在,确实已经没有足够的心力去应付这一切了,这个真相了结了父亲这一案,也像了结了她一样。如果没有这些亲人朋友陪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就连怀孕的续阳都嚷嚷着说要飞过来陪她,被方堃拦住了。后者在加紧给公司开年会,结束之后就会立刻飞过来陇城。实际上他过来也做不了什么,但在这样的关头,陪伴就是最大的意义。
余程在休息了两日之后,提出想见冯国栋。但这在法律上是不允许的,之前刘警官在医院已经算是为她破例了一次,这一次很难再为她通融。余程有些遗憾,继而提出要见张秀云母女。
在冯国栋被抓捕之后,警方将张秀云母女也解救了出来。确切地说不是解救,是冯国栋自己向警方提出的请求,说自己的妻女还住在郊区的一个垃圾场,让警方帮忙通知和安排一下。
刘警官亲自去接了张秀云到看守所,跟丈夫冯国栋见了一面。事到如今,冯国栋已经是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了,可以说从失去谈秀红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没有了意义。这么多年苟延残喘,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可看见张秀云的时候,他居然还有一丝愧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叮嘱她好好照顾女儿,便结束了会见。
在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张秀云去见了余程。
面对余程,她是一脸淡漠。其实她早就猜到了,丈夫可能有事瞒着自己,直到她在家中看到那一副带血的肩章,那是属于余程父亲的。张秀云的老家其实离谈秀红所在的那个镇上很近,要不也不会刚逃婚出来就遇见了冯国栋。在离家之前,她听说了那件事,只知道死的是个军人,还挺有文化。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对肩章的时候,张秀云心中就有了一种直觉,但她不敢相信,觉得此事太过荒谬。可她又忍不住去回想,去回想这些年来跟丈夫相处的时候种种奇怪的细节,比如那时常让他惊醒的噩梦,睡梦中常常挂在嘴边的“秀儿”,以及每次她提及老家时他那一脸的讳莫如深。想到这里,张秀云心中有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太过惊人,以至于她一个人都承受不住,让她不得不找上了余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