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连他珍藏多年、从未启封的三本本因坊秀成珍珑棋谱,他都舍得送给未曾谋面的挚友独女。
他诧异的是,他和高桥依子、小松雪等“石川流”传人,苦学勤练多年才领会的棋路,短短数日,庭见秋竟能吞吃、内化,不着痕迹地运用出来。
一盘棋,从布局,到中盘,再到官子,庭见秋出入各种棋路之间,根据不同形势的要求,转换风格。
第五局,石川理撑到最后一处官子,最终一目半憾负。
本次华日友谊赛,他落败而归,眼看对手缔造让二追三的神话,心悦诚服。
之所以让二追三罕有先例,最大的原因是前两场败局往往会极大地动摇棋手的心态。更何况庭见秋还遭到如此多不分青红皂白地谩骂与攻讦,亲眼见到谢砚之遇袭受伤。
庭见秋是凡人。他亲眼见过她崩溃的神情。
但外界施加给她的一切,当她进入棋局时,都如肩上的尘埃一般,被她轻盈地抖落。
枷锁是如此。
桂冠亦是如此。——赛后记者会,面对一众将她捧作英雄的记者时,她微微露出困惑的表情,见不需要她作出回应,便微垂下头,发呆。似乎仍在心中复盘刚刚那局棋。她苍白的颊边,落了一撮微卷长发,他略略侧脸看来,发梢正好掩在她挺俏的鼻尖。
漂亮澄净,像松树巅的一抔雪。
令他心生好奇,这抔雪若在掌心慢慢融化,会是什么样子。
记者终于全部离场。偌大的赛场内,只剩下两名棋手,和数名安静履职的安保与工作人员。
石川理起身,喉咙口有些不自在地紧绷着:
“庭初段,请问你有兴趣,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吗?”
第51章 秋分轻微的越界
最后一场记者会,闹哄哄地结束了。
在记者缓慢离席的间隙,庭见秋有些疲乏地打了个哈欠,从椅背上挂着的小背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
每次比完赛,打开手机的瞬间,总会瞬间涌上来的几百条消息。
——她毕竟是结识了一批话很多的朋友。
今天,微信却安静得出奇。
私聊她的,只有谢颖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小秋,我有急事,先回训练室了。你比完赛之后,尽快回来,有事找你。注意安全。”
一旁,石川理起身,向她探过身,对她说了句什么。她蹙着眉心,正琢磨谢颖老师头一次把她一个人扔在比赛场地,还催她尽快回训练室,是为了什么大事,没认真听。
好像,石川理是要邀请她吃饭。
见她没什么反应,纤薄的眼帘不见抬起,石川理又改口:“……复盘。”
这倒有点意思。她有些可惜地举起手机,展示了谢颖发来的消息:
“不好意思。”
她一转念,又问:“复盘的话,要不要去我们的训练室?”
石川理应得爽快,长臂轻捷地从椅背后捞起自己的外套:“好啊,我开车送你。”
华日朝三国驾驶规则接近,办理简单手续之后就可以互通驾照。石川理为出行方便,在京城租了一辆价格不菲的迈巴赫,停车场里,月光下,车身流畅如猎豹腰背,暗色外漆泛着锃亮的光采。
虽然舆论风波已随着庭见秋自证棋力而平稳度过,她仍细心地左右探看,确定没有人在旁拍照,才终于迈上车。
京城城郊,道路宽阔,车流量却小,加之此时已近十点,路面上,只有路灯细长的影子,飞快地轻盈掠过。
石川理开车时,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皮革方向盘上,腕处青筋突出,小臂肌肉结实,却不见一丝紧绷的用力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副驾驶上的庭见秋聊天,问起这几日石川介在华国围棋队里的情况。
他不仅车技极佳,论聊天也是一把好手,华语流利似母语,极爱笑,笑声爽朗好听。他聊起幼时,石川介在子侄辈里挑选接班人的故事。石川介没有婚育,却有六个兄弟,二十几个侄子。石川理的童年像是一场不见血的大逃杀。
他印象最深的是,日式厢房外半开放的走廊上,斜阳黯淡的光彩从走廊的一侧打入。一排石川家的堂兄弟们,站在走廊上,面对着青草茵茵的庭院,整齐地低垂着如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剔得光溜溜的脑袋,瑟缩地伸出柔软的手掌心,等待石川介的戒尺,一个接一个响亮地落下。
——噢,石川理不在这一排兄弟之中。
他资质最佳,从一众堂兄弟间脱颖而出,是坐在院子草坪石凳上,为伯父数板子的那个。
输几目,打几下。
中盘认输的,连官子都撑不到,也不必费劲打什么掌心,趁早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吊死得了。
“看不出来,石川老师还有这么凶残的一面。”
石川理笑:“他病后,对弟子们温柔多了。又或许只是懒得再花心力管教,更想把时间花在自己研究上。”
抵达华国围棋国家队下榻的酒店时,夜色昏沉。庭见秋念及谢颖所说的“急事”,步履匆匆,连跟在她身后的石川理都跟着紧跑了两步。
她推开酒店八层家庭套房改装成的棋队训练室的木质大门,室内一片漆黑,却似有刻意压低的细碎笑声。
她还来不及错愕,下一秒,室内乍亮,嘭嘭几声礼花作响,一个三层的香槟色蛋糕,边缘亮起月白色的装饰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