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脸盘握着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呶呶不休道:“你……你少诓我!”
“我诓你干什么,他对于我本来就是累赘,要杀要剐随你便,我还要谢谢你呢!”
华夏瞬间就明白了赵明州的意思,猛地往外一挣,佯怒道:“你岂敢背信弃义!”
“华公子”,赵明州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两人,微微眯起眼睛:“人就是拿来背叛的。”
说完,她悠然转身,向拴着马的树桩走去,整个后背都毫无防范的留给了手握利器的大脸盘。
说时迟那时快,华夏觉得自己当胸挨了大脸盘狠狠一记窝心脚,抵在咽喉处的匕首却瞬时消失了。大脸盘借着那一蹬之力,手握匕首凌空一跃,向着赵明州的后背扎去!
此刻,他早已把朱之奎“务必将女人活捉”的命令抛诸脑后,一心想着将这如鬼神般地疯女人毙于刀下。此时的赵明州毫无防备,正是攻击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跃于半空中的大脸盘嘴角溢出一丝笑意,只觉自己刀锋所指,所向披靡。就在那匕首的刀尖即将刺入赵明州身体的瞬间,赵明州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脚步快速地向一旁平移开去。
那步伐快到不可思议,大脸盘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刀已然踉跄着向前冲去。
耳畔,响起女子带着笑的低语:“抓到你了。”
下一秒,大脸盘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再难握住匕首,“当啷”落地。随着匕首的掉落,他整个人也随之腾空而起,赵明州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视野里的天地颠倒崩塌,大脸盘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前的野兔才会发出的凄厉的尖叫,在轰然落地之前便昏厥过去。
赵明州站直了身子,略有些疲惫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晚的训练量实在是太大,她也已经逼近极限了。
月上中天,沁润在月光里的树林静悄悄的,但这安静中又多了另外一层意味。
赵明州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始终呆立不语的华夏。猛然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华夏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了目光,又强迫自己转回头,尽可能平和地与赵明州对视。这位挥斥方遒的年轻秀才,此时展露出了和他平日里截然不同的尴尬与慌乱。
“阿……阿州姑娘,华某实在是……实在是失礼了!”华夏一揖及地,拱手而拜。
他的脸红透了,在月色的氤氲下,稀释了少许,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橙红色,衬得他本就年轻的眉眼,如同少年般清澈。
赵明州低头看着他,半晌却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无论是在战乱的南明还是宁和的后世,这位华公子实在称得上是一位可敬可爱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她早已无法将华夏当做一个NPC来对待了。
赵明州缓缓走上前,轻轻在华夏始终躬着的肩膀上拍了拍。
“是我骗你在先,不过……这不影响咱们有过命的交情。朋友之间,哪有什么对不起。”
——虽然远隔数百年的时光,不过我赵明州认下你这个朋友。
华夏直起身,看向对面笑得天朗气清的女子。很难说是因为弯了太久的腰,还是那笑容太过耀眼,华夏脑中一片晕眩。
第20章
定海扬名(四)狡猾的汉人…………
还不待二人商量下一步的计划,忽听得马蹄声纷至沓来,由远而近,直震得地面也随之颤动。赵明州的脸色微变,和华夏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就近的一棵大树旁,攀援而上,借此远望。
只见漆黑的山路之上,星点火光宛若一条长蛇迤逦而行,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军容肃整,蹄声铿锵。这座山丘本就不大,此时恍若被这支骑兵队伍从中劈砍两半,毫无反击之力。
赵明州砍掉了尾随二人的小尾巴,却万万没料到他们还喊来了援军围堵,当下心里发苦,跳下树来,自嘲道:“惹不起惹不起,下面来的可是真家伙。”
华夏深深地看了赵明州一眼,并不多言,只是将一直藏在胸口衣襟下的引荐信拿了出来,双手递给赵明州道:“阿州姑娘,借兵一事华某便交托给你了,请务必将这封信呈送定海总兵王之仁,宁波府的百姓们还等着姑娘的好消息。”
言毕,华夏转身便走。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暗灰色直缀,被浓重的夜色一染,隐在树影之中看不真切。可他清俊坚定的侧脸却被月光照得通亮,让赵明州有了一瞬的恍神。
——他总不会是想自己一个人把大军引开,让我去送信吧!?
“诶!华公子,不至于不至于!”赵明州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华夏的手腕。他皮肤的触感很奇怪,触之冰冷,可血脉中流动的尽是滚烫。
赵明州拉住华夏之后也觉得不自在,赶紧松开手道:“这么多人,你被抓了我也逃不了,不如咱们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华夏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的热血稍息,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冲动,肃容道:“阿州姑娘……说得是。”他垂眸四顾,正瞥到还昏死在地的大脸盘,突然眼睛一亮,蹲下身在大脸盘的腰间上下摸索,不多时便摸到了一个木质的腰牌。
借着昏聩的月色,隐约能看清腰牌上书“出宁波府四门
不用门人“字样。华夏压低声音道:“既是这帮朱门走狗寻来的官军,自是识得他们的腰牌,你我二人以巾覆面,搀扶着这昏死的门子下山,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关。”
想了想,华夏又补充道:“若是问起,就只说是贼人武艺高强,以一当十,你我二人难以力敌,只能掩护撤退。阿州姑娘,你觉得这计划是否可行?”
遥遥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时间紧迫,赵明州自知无法再想出比这更妥帖周全的办法,当即点头应允,解下拴在木桩上的两匹老马,和华夏合力将昏死的大脸盘扶上马背,二人以巾覆面,搀扶而行。
既是打定了滥竽充数的想法,再鬼鬼祟祟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赵明州和华夏便不闪不避,迎着队伍行来的方向走去。
很快,无数的火光便将二人团团围住。
赵明州捂着腹部,佯装受创,眼眸微抬,看向包围着自己与华夏的队伍。领头的人身材颇为高大魁梧,眉眼细长,眼神之中蕴着一种古怪的冰冷感,那是来自上位者难以掩藏的蔑视。
华夏自然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些梳着金钱鼠尾辫的官军,他们正是驻扎在宁波府附近的小股满人部队,与马背上昏死的朱府门人天差地别。如果说阿州姑娘一人解决朱府家丁五人尚且游刃有余,那她面对这样一队全副武装的女真贼子,只怕和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一样,难逃生天。
华夏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万万没有料到,朱之葵为了抓他和阿州姑娘竟然动用了满人的部队。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腰牌,同时下意识压低自己的脑袋。透过余光,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赵明州同样微垂的侧脸。此时,他格外后悔将身旁的阿州姑娘牵扯进这趟有去无回的旅程,明明……明明她好不容易才从扬州城逃出来的……
他的手指用力捏住腰牌,骨节顶住的肌肤愈加苍白。
他听到马蹄声又响了起来,那骑在马背上的女真头领似乎对他手中的腰牌颇感兴趣,驱马上前,微倾着身子,细细打量腰牌上的字迹。
华夏一边仔细聆听着头顶传来的声响,一边随时准备着向前方凌然一扑。
——无论如何,在我死前要护得阿州姑娘周全。
事到如今,他唯一安慰的是引荐信已经被阿州姑娘妥善放好,他随时能够无畏效死。
那满人头领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吐出一句华夏听不懂的满语。
一滴汗水顺着光洁的额头滴落到被马蹄践踏得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拼了!
在即将扑出去的瞬间,他看到一旁的阿州姑娘,朱唇轻启,语调自然地回了一句满语。
华夏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在那满人头领看来,那面容清秀的懦弱汉人竟然被自己的问话吓得打了一个寒战。龟裂的薄唇拉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他一挥大手,放这两个被打得丢了魂的废物通行。
那满人头领微垂双眸,目送着二人牵马下山,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放火烧山。”他冷冷道,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多日无雨,山丘上的树木早已干透,一遇明火,顿时呈燎原之势,借着风势,向树林的深处雀跃沸腾而去。
漫天的火光映亮了浓稠的夜色,也照亮了策马扬鞭的二人。“扑通”一声,赵明州将趴在马背上的大脸盘扯了下来,丢到了齐腰深的蒿草中。昏死的大脸盘咕噜噜滚了几滚,就淹没在蒿草中看不见了。
赵明州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已比初始熟稔了许多:“咱们得抓紧了,别等那个满人反过闷儿来,咱们的马可跑不过他。”
华夏点头称是,目光却再难从赵明州的身上移开,此处光线晦暗,他才敢长久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阿州姑娘,你方才对那满人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