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说——那两个贼人厉害得紧,就我们受了伤跑出来,其余的全死了。”赵明州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华夏向后看,“你瞧,他也忌惮着咱们呢!放火烧山,也亏他想得出。”
华夏微微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格外温和的笑容:“他忌惮的是你,阿州姑娘。不知阿州姑娘是从何处习得了满语?”
“从扬州到宁波的路上,我碰到过一个瘸腿的老人,他是从关外逃回来的,外语说得溜得很,我就是跟他学的。我也就是学了个七七八八,那家伙但凡多问一句,我就得露馅儿,所以说啊——”赵明州语重心长道:“学门外语,真的很重要——”
正说着,斜刺里突然出现一个晃动的黑影,那黑影朝着赵明州和华夏的方向奔跑了数步,猛地摔倒在地。
华夏握紧了缰绳,死死盯着那连滚带爬的黑影,却听黑影高喊道:“军……军爷,抓……抓着人了吗?”
竟然是汉人!
心思斗转,华夏猜到了,这黑影正是前去通秉的那名家丁。
还不待华夏反应,赵明州已经粗声大气地开口了,虽然是华夏听不懂的满语,但感觉骂得挺脏。
那黑影一怔,似乎是反应了一阵儿赵明州的意思,继而点头哈腰道:“叨扰军爷了,叨扰了。”
赵明州也不多言,带着华夏扬长而去。
见二人策马走远,黑影又赶紧呼哧带喘地往山上爬,等到他赶到满人头领身边时,那冲天的火光已经蔓延到了密林的深处,哔啪声不绝于耳。
那家丁模样的男人脸色惨白,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哆哆嗦嗦地对满人头领道:“军……军爷,我们……我们的人还在里面……”
他弓着背,头也不敢抬,斗大的汗珠落在被火焰炙烤过的土地上。
满人头领转了一下眼珠,轻而又轻地在男人弯曲的脊梁上掠过,用略有些生疏的汉语回答道:“你们的人——只出来三个。”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有一个会说满语。”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汉人男子的面容,平平无奇的长相,却偏生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是汉人之中罕见的,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眼睛。
“可是……”那家丁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我们没有人会说……会说满语啊!”
若有似无的笑容从满人头领的脸上彻底消失了,片刻后,一种更为嚣狂偏执的微笑再次浮现在他眼角眉梢,衬着那被刀砍出的眉上的断痕,显得格外阴鸷:“狡猾的汉人……”他低声道。
第21章
定海扬名(五)妖孽,还不把小王爷还……
“狡猾的汉人!”与此同时,在广袤中原大地的另一端,一双大手恶狠狠地拍击在案桌之上,晃动的烛火映亮了男人目眦具裂的双眼。
男人奉命追击四散奔逃的明朝宗室,将他们“请”到京城,“照旧恩养,不加改削”。然而排在捕缴名单第一位的永明王——朱由榔,却活脱脱是只狡兔,别说抓了,他连这位小王爷的毛都没见到一根。
无论他如何广布陷阱、提前部署,这朱由榔却跟多长了第三只眼睛一般,时时处处料敌先机,从他的天罗地网之中从容逃脱。
据说,永明王的队伍里有一个白毛道士,乃是九尾狐仙幻化而来,传说中的妲己是他的亲姑奶奶,这才能将他这位多尔衮亲封的巴图鲁耍得团团转。
男人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而此时被他拼死咒骂的妲己孙辈——白毛道士纪春山,正策马奔驰在广西的十万大山之中。
以纪春山为首,其后跟着数十人的骑行队伍,他们风尘仆仆、满脸寒霜,他们因一封桂王病重的书信被召唤至此,护送他们的主人奔赴广西。队伍的最中心是一座朱红色的车辇,车中坐着的正是女真人倾力拘捕的明神宗嫡孙——朱由榔。
银白色的发丝在晨风中鼓荡,纪春山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车辇。自扬州城外救下这位小王爷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数月的时光,其间艰险困苦,实难诉诸笔端。然而,不知为何,纪春山始终对这位小王爷存着隐隐的疑惑。那种如同幽灵般时隐时现的疑惑,难以捉摸,却挥之不去……
纪春山甩了甩混沌的思绪,高扬马鞭,狠狠抽了下去:“驾!”
——已经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要将小王爷平安送回苍梧!
广西,苍梧。
战乱陆离,曾经恢弘煊丽的梧州府如今已现出几分衰败之象,唯有桂王的
寝殿尚能寻到些许昔日的辉煌。桂王朱常瀛深陷在厚重的锦被之中,费力地喘息着。然而,再厚重的锦被也无法温暖他衰老干弱的躯体,徒增喟叹罢了。
朱常瀛挣扎着抬眸,满目期待地望向始终守候在身畔的三子安仁王朱由楥:“吾儿由榔——归了吗?”
安仁王鼻子一酸,握住老桂王干枯的手,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父王,四弟尚未归返,可他已经在路上了,父王莫急。”
朱常瀛凄苦一笑,缓缓看向那片被窗棱分隔的天空:“父王不急……不急……”
嘴上这般说着,他心中又岂能不急?朱常瀛早有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只怕难以熬过今年的寒冬。黄土掩身之前,他只想再见一见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可事到如今,连皇上都自身难保,又有谁能保佑他的儿子顺利归返呢?
想及此,一股难言的悲怆直冲天灵盖,朱常瀛的泪水簌簌而下:“吾儿由榔,吾儿啊!”
如同回应他的呼唤一般,狭长的走廊上响起纷乱的奔跑声,安仁王朱由楥面色一紧,下意识地护在父亲的身前。他还记得,当年大西军攻打桂王府之时,府中的下人们也是这般惶惑奔逃的。
寝殿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太监涕泗横流地扑进门来,倒头便拜:“王爷!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永明王回府了!”
这一嗓子喊,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老桂王朱常瀛哆嗦着坐起身,睁大眼睛凝望着大门的方向:“可……可当真!”
回答朱常瀛的,是一名携着风冲进来的男子,他顾不得什么仪态理法,张开双臂扑倒在朱常瀛的面前,膝行数步,颤声道:“父王!孩儿回来了!”
他的身后,呼啦啦跟着涌进了一堆人,尽皆尘霜满面,衣衫残破,这哪里像是一名小王爷的护卫队,倒像是一帮涌进城内的流民。唯有一名白发道士身姿如鹤,面色平静地注视着屋中的景况。
朱常瀛的眼中除了他的四子朱由榔,再也容不下别的,他颤巍巍地将朱由榔揽进怀里,一叠声地唤着:“吾儿衣衫破了,吾儿的衣衫……破了……”
连日来的思念,国破家亡的悲痛,失而复得的狂喜,诸多复杂强烈的感情融杂在一起,形成一道灼热的暗流,击中了朱常瀛羸弱的神经。在重复了数句让下人帮助朱由榔换新衣衫之后,这位年迈的慈父再也受不住,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这下可好,本就混乱的场景愈发焦躁,来往诸人有送汤药的,有掐人中的,有捧着换洗衣衫的,不大的寝殿忙作了一团。
而赵般般也就是在这个瞬间被突然扯了进来。
当时,她正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庭院正中的杏花树下,仰着脑袋看向那片近乎纯白的杏花雨。这个庭院,是她与朱由榔灵魂存储的容器,那这棵杏花树,恐怕就是他们二人灵魂的象征。
上一秒,赵般般还在思考生与死、灵魂与命运这一类高深的不适合孩子忧虑的问题;下一秒,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拉力便裹挟着她冲入了朱由榔的身体。古色古香的庭院变成了人头攒动的寝殿,她的怀里还多了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
赵般般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但这抹笑容马上就随着她“父王父王”的大喊转瞬即逝。她早就做好了随时给这位懦弱小王爷接盘的准备,虽然她也只是一个年仅11岁的孩子,但若论心性的坚韧与稳定,她实在比朱小王爷强上太多。
毕竟,一艘船上总还要有个靠谱的船长吧!
因为悲喜交加的冲击,朱由榔同他的父亲一道晕厥过去,赵般般便无怨无尤地接管了身体的掌控权,顺着既定的方向往下演。
最开始她的哭喊还有些虚伪,可当她看清了老人和朱由榔颇为相似的眉眼后,倒升起了兔死狐悲之感,泪水便也颇为真挚了。
“四弟”,正哭着,赵般般的胳膊被一双温润的大手轻轻携住了,“父王只是悲喜交加,急火攻心,你也莫要焦急,让父王好生休养半日再来拜见吧!”
顺着那苍白的指尖向上看去,一张清俊瘦削的脸撞入般般的视野之中。赵般般张口结舌了一阵儿,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张脸的主人。
“呃……是,三哥。”
安仁王宽慰地笑了,他扶着表情复杂的赵般般站起身,柔声道:“四弟,听父王的,先去把衣衫换了吧,免得父王醒了之后看着心酸。”
赵般般忙不迭地点着头,心中想的却是:这一家子,都长这么漂亮!儿子漂亮,父亲漂亮,哥哥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