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妹妹匡扶大明_梦驴子【完结】(20)

  突然,满人头领的表情一滞,一种疑惑的神色浮上冷笑着的嘴角。

  那个已然成为他眼中钉、肉中刺的汉人昂然站起身,不闪不避地向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眸子里的火焰几可燎原。那平凡的面容之上,有他所不熟悉的桀骜。被驯服的鹿如何敢反抗狼群,唯一的可能性是,他从未被驯服。

  ——他不怕我。

  出于一种奇怪的礼貌,满人头领下意识地敛了面上的冷嘲,朝着立于船头的赵明州点了点头,如同武人决战之前带着杀意的抱拳礼。

  他瞳仁中映射出的小小汉人并没有颔首回礼,他只是高高扬起手臂,竖起了中指。满人头领并不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但接下来,那汉人字正腔圆喊出的话语却直白了解释了这个动作代表的含义。

  “狗——杂——种!”

  第23章

  定海扬名(七)我草……这不上赶着送……

  利用这艘破旧的梭镖船,赵明州与华夏避其锋芒,转道海上,于舟山附近换乘渔船,乔装改扮,再回定海,这一来一往,便耗费了大半日的时光。

  待二人再返码头之时,赵明州已经换做了女装的扮相。前一世,因为职业习惯,赵明州一直剪着薄薄的短发。而穿越到南明之后,上天贴心地将一头齐腰的长发赠予了她。

  “姑娘,要不……要不我帮你编吧?”借给赵明州衣装的渔家女好心地建议道。赵明州扎煞着手把好好的一头黑发弄得像炸毛的狮子狗,实在是让她看不过眼。

  赵明州巴不得有人帮她,乐不迭地点着头,老老实实地端坐在小木凳上,等渔家女给她绑头发。

  日光明晃晃地打在船舱已经破了洞的舷窗上,海洋深处飘来的水汽将阳光浸润,让那种炙烤的烫化作带着咸湿的暖。透过那个小小的破洞,船舱中女孩子们的低声交谈隐约传来,让等在舱外的华夏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他强迫自己不去分辨那话语中的内容,这不是君子所为,可那熟悉的略有些低沉的声线却吸引着他,去咂摸、去聆听……

  “咝!”突然,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姑娘别躲”,那看上去腼腆的渔家女此刻却有了教书先生的严厉,“扎紧了好看!【1】”

  “勒得我眼睛都吊起来了……稍微松一松……”紧随其后地是赵明州不满地嘟囔声。

  “诶!不准动!”

  “啪”,渔家女轻轻拍在赵明州妄图调整的手背上,那位看上去永远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州姑娘,终究在她的手中吃了瘪。

  不知为什么,一抹浅淡的笑容浮现在华夏的唇角,继而宛若荡漾开去的涟漪,红润的暖色终于弥漫了他的眼角眉梢。这么多天的紧张筹谋,这么多日子的风吹雨打,这么多年月的隐辱负重,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馈与抚慰。

  他所追求的不就是这个瞬息吗 ?

  所有人平静,宁和,微笑着生活的瞬息。

  他多么感激阿州姑娘给予他这么一个宝贵的瞬息。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走出两个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只不过一个腼腆温婉,而另一个明快爽利。

  华夏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赵明州扥了扥对于自己而言有些紧巴的衣衫,她知道华夏在外面等了很久,便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可嘴才咧到一半儿,紧扯着头皮的头发就让她再次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慌忙去揉自己被扯痛的头皮,却恍然未觉对面的男子早已红了脸。

  可这一切却无法逃过渔家女的眼睛,她颇有些自豪地叹息了一声,心中暗道:我就说扎紧了好看吧!

  就这样,一身渔家女打扮的赵明州和一袭蓑衣斗笠的华夏再次踏上了定海县的码头。

  二人跟着一艘小型的梭镖船,悠悠荡荡行进了定海的内河河道,好整以暇地看着码头上严阵以待的追兵,向定海总兵王之仁的宅邸行去。

  “华公子,我问句不中听的,这个王之仁……靠谱吗?”赵明州一边说,一边用力扯着自己崩得紧紧的头发丝。

  华夏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阿州姑娘,你似乎对危险有着天然的预判。虽然,我手上有着钱老的引荐信,但值此大厦将倾之际,我也无法笃定地确认王总兵是否可信。更何况……他已奉表投降,与你我二人早已是两条路上的人。”

  赵明州揪着头发的手停了,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满脸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他怎么了?投降了?跟谁投降了?”

  “清廷。”

  “我草……这不上赶着送人头吗?”赵明州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直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拼了这么久的命,就是为了到定海束手就擒?

  华夏早已习惯了赵明州时不时蹦出的无礼之语,轻声安抚道:“阿州姑娘莫急,钱老与王总兵有旧,这引荐信定能保你性命无虞。”

  “那你呢?”

  “若当真不成,虽死而已。”

  赵明州轻轻砸吧了一下嘴,用一种华夏从未听过的沉重而落寞的语气道:“华公子,能活自然要好好活着。很多事情,死了也解决不了。”

  修长的五指从头顶移下,拍了拍自己别在腰间的佩刀。那把饮尽了鲜血的腰刀,自逃出扬州城起便日日相伴,从未离身:“我说过,我保你,成你的大事。”

  华夏一怔,抬头看去,对面的少女一抬下颌,笑得气朗天清:“别忘了,咱俩有过命的交情。”

  一个时辰后,定海招远山威远堡。

  定海总兵王之仁浓眉紧蹙,目光从钱肃乐的印信上缓缓上移,看向立在堂中的二人。那是一对再古怪不过的组合,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单手始终藏在腰际的渔家女。

  据说,他们是从宁波府赶来,恳请他出兵,随宁波的有志之士一起反清复明。

  反清复明……是啊,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天下已然是满清的天下,那他们此刻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

  钱肃乐的信函言辞恳切,字字泣血,那是来自一名故明老臣的熠熠忠心。可他王之仁,又忠于谁呢?李自成攻入北京之时,他没有北上勤王;满清杀害弘光皇帝之时,他也没有率兵救驾。他只是固守着他的定海,把持着他麾下的两万浙兵……仅此而已。

  王之仁缓缓吐出一口气:“二位,钱老的信我已阅毕,你们可以回去了。”

  赵明州一愣,却听身畔的华夏已经恭敬下拜:“王总兵,华某代宁波府百姓恳请您出兵平叛!”

  王之仁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你就是华夏?”

  “正是在下。”

  “宁波府六狂生,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王之仁打量着堂中那后背挺得笔直的青年男子,目光闪动,“可惟今之时,江山倾颓,时局动荡,并非一个‘狂’字,便能所向披靡的。”

  “不怕二位知晓,我麾下两万浙兵,能战之士不过半数,敢战之士十之二三,以此实力反清复明,只怕比你们六狂生还要狂妄。”

  “王总兵,世情如此,若手握重兵之人都踯躅后撤,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该当如何!”华夏大声疾呼。

  王之仁摇了摇头,叹道:“华公子,你可曾见过清兵?你可曾与他们一战?可曾直面头断血流?又可曾见过一触即溃、奔若惊马的大军?你定然没有见过,若你曾得见,必会明白此刻反清复明,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王之仁与华夏四目相对,寂然无语,堂上掉针可闻。

  “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华夏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嘴角挣扎着上扬,露出一个痛楚的笑容:“王总兵,您在向谁要一个‘意义’?向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吗?向那些背井离乡的流民吗?向那些被奴役着,凌虐着,屠杀着的我们的同胞吗!?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向侵略者们要一个‘意义’,为什么他们可以想杀便杀,想抢便抢,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所谓王道,自来如此。可自来如此,便对吗!【2】”

  ……便……对……吗……

  华夏的声音如同一把剜骨的刀,锋利尖锐,余音在空旷的堂上回荡。每一个字音与墙壁的撞击,都与此同时在赵明州的心头擂响,就好像华夏也在声声向她喝问——历史如此,便对吗?袖手旁观,便对吗?置身事外,便对吗!

  站在后世人的角度,冷漠注视着此世间的煎熬,就真的光彩吗……

  赵明州垂了眼帘,再抬眸,堂上的王之仁也不由得一凛。那种桀骜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名渔家女的身上,或者说,压根不该出现在一名下位者的身上,王之仁下意识地将后背靠在椅背上。

  “以卵击石……对吧?”迎着王之仁的目光,赵明州突然开口问道。

  王之仁被她问得一愣,可这四个字又的确戳中了他心中隐忧,便不由得微侧身子,正对着立在华夏一侧的赵明州。

  “我也是这样想的,甚至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认同。可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正常的人,无论鸡蛋多么可笑,无论石头多么正确,我都选择站在鸡蛋的一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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