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阳候则继续介绍着，“至于北市，则是归阿乔管，他也是……”
这话还未完，门外忽然传来个声音，“游光呢？”
众人止住话头，往门口处看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门槛外，他散发素衣，脸上遍布血痕，瞧着极为可怖，好像恶鬼索命一般站在门外，虽然面上未露不悦，可语气不善，眸色里也像闪着寒光似的，冷冰冰地打量着店里的场景。
饶是已经见了这么多次，店里的人还是被那丑陋可怖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游光正站在元提身边凑热闹，听到这句话之后便歪了歪头向外看了去，一见来者是谁，不由得咂了咂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倒霉。”
“这就是阿乔了。”申阳候凑到元提耳边，好心告诉她，“他也是鬼市那间书画铺子的掌柜。”
“前日就是你借了我们的画师？”找到想找的人了，阿乔便开门见山。
游光也不否认。
见对方如此态度，阿乔眸色愈黯，“那你知道我们那里是什么规矩吗？”
“不就是三颗琉璃珠，放心，我不赖账，明夜便送到你们店里去。”游光并不在意对方的怒气，甚至往前站了一步，大有要赶其后退的意思。
可是阿乔并不退步，反而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三十颗，你若是凑不出的话，也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趁火打劫啊？”游光“哼”了一声，拒绝得毫不留情，“想都别想，三十就三十。”
似乎预料到他会这样说，阿乔也不与他纠缠，目光转而投向了店内。柜台之后，几个伙计都回避了这凶神的眼神，唯有瘦腰郎君抬首与其对视了一眼，似乎知道对方要看的人是自己。
元提不明所以，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却见那瘦腰郎君不仅不畏惧这人，眼神中甚至还有些许无奈和叹息。
没一会儿，瘦腰郎君再次垂首做事，阿乔也不在门外与游光纠缠，转身走向长街，他所至之处，鬼市的客人们都规规矩矩地行礼，原本在嬉笑打闹的也立时收敛，看上去怕极了这远近闻名的四大尸神。
“行了，别看了，继续干活。”游光一挥手，回身挡在门口，让大家各归各位。
这事看起来没有眼见的那般简单，但元提初来乍到也没打算多问，及至闭市的时候见瘦腰郎君坐在柜台之后迟迟没有离开，才上去提醒他门闩已经落了。
“知道了，我过一会儿就上去。”书生抚了抚额头，心事重重。
在柜坊这几人里，瘦腰郎君算是坦荡又和善的一个了，见他如此，元提也在心里跟着叹了一声气，但心知自己和对方没熟悉到可以互通心事的地步，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便又往门外望了一眼，瞧着清晨第一缕日光投进柜坊，外面长街上还像往常一样空无一人，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安心，转身便上了楼。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循着三楼的长廊走到尽头，看了看面前那扇没有任何雕饰的木门，抬手敲了敲。
这里是游光的房间，但任她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半点回应。反倒是不远处的一扇门应声推开，蓝道婆从里面探出个头来，一脸揶揄地说着，“这么快就送上门了？可惜人家不在，再敲也没用，你还是等他回来再投怀送抱吧。”
如今元提已经能当做自己听不见他的调侃，只问他游光难道不在柜坊吗，她明明是亲眼看着他上楼的。
“是啊，人家能跟你我一样吗？他想去何处便去何处，纵使闭市了也无妨。”说罢，蓝道婆也觉得乏了，把门一关便继续歇息。
无法，元提只能转身回房。
在鬼市生活了这么多日，她早已习惯了这日夜颠倒的日子，到了这时也有些困倦，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倒在床上刚要进入梦乡，一阵巨大的“轰隆”声便由上及下传了来。
地震了？姑娘迷迷糊糊地想着，可是下一瞬便记起这并不是平阳城，连忙从床上坐起。
鬼市也会地震？
不，是有人擅动了柜坊宝物。
第十四章 质子玉佩（3）
元提披上衣服匆匆赶下楼的时候，大堂已经聚集了被惊醒的伙计们。十八姨身为柜坊的大总管，在这个时候也没有慌了神，先是亲自去楼上几层宝库查看，在确认没有宝物丢失之后，才放下心来返回一楼。
看着已经聚集起来的众人，她先询问最后锁门的元提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但还没等元提说话，瘦腰郎君已经先开了口，“最后一个离开大堂的是我。”
他坦诚地说自己在闭市之后便一直坐在一楼没有离开，直到元提也上了楼，他又坐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工夫，这才往楼上去，边走边听到了那个声响。
“除此之外，你未发现别的异样？”
“没有。”
十八姨心下虽有疑虑，可是在听到对方如此回答之后，也没有继续深究，只是叮嘱众人最近凡事小心。宝物有异动的事几日之内已经发生了两次，虽说上一次是在大统领的默许之下，但这一次发生得莫名，若是宝物真的失窃……
“你们……包括我在内，咱们都该清楚自己的身份，当年又是怎样来到这鬼市的。柜坊是我们的安身之处，大统领将这地方交由我们掌管，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我们谁也担待不起。”十八姨冷着脸掷下这句话之后，才沉了沉气，叫众人先回去歇息。
凡事还是要等开市之后再说。
元提来得最晚，没有妄议此事的权力，她跟在众人之后上了楼，将要回房的时候却忍不住往瘦腰郎君那边望了望，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看似并没有被这场风波所扰，但眼底的忧虑还是透露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这一整天，谁也未能睡安稳。
柜坊里惶惶不安的气氛持续到了游光回来，他一直没在店里，似乎也不知道闭市之后发生了什么，拎了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进门便径直上楼，没一会儿又换了个铁箱子下来，说自己还要出门一趟。
闻言，元提立刻看向了十八姨，好奇对方到底有没有把昨天的事说给这真正的掌权者听。
而果然，十八姨一听他要出门立刻开了口，但问的却是，“你是要去阿乔的店里吗？”
“是。”游光爽快答道，还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强拉了人家的画师过来，他趁火打劫，我也没办法。”
铁箱子里装着的正是阿乔索要的那三十颗琉璃珠。
一听是这事，元提连忙迎上去，问他这琉璃珠到底是什么。她昨天去敲他的大门，其实就是因为听到了琉璃珠的事，从那两个男人的对话中不难察觉出这琉璃珠是个很稀罕的东西，何况阿乔还要了十倍之多，这让她实在有些良心不安，毕竟游光是为了帮她才去强借了阿乔店里的画师。
可此刻游光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睇她一眼，叫她跟着自己一起去送，路上再给她解释。
元提忙不迭地跟上他的脚步。
这似乎还是她来到鬼市之后第一次去位于长生柜坊北面的北市，路上之景虽然与南市那边差不多，但两旁店铺林立，多是些她在平阳城见都没见过的铺子，有些店连牌匾都未挂，但还是人潮涌动，也不知到底是卖什么的。
再往前走百步远，甚至还有一间庙宇，到了跟前一看，只见上书“昭武庙”三字，往里面一望，竟与人间的庙宇无甚区别。
“鬼市竟然也有魏将军庙？”元提为此惊叹不已。
想那大梁的魏将军生前立下丰功伟绩，不仅在民间的传说里飞升成仙，后世皇帝也尊其为武神，加封昭武王，各地因此建起昭武庙供奉，且因为极其灵验而香火不断。但鬼市的客人和伙计们大多是神鬼妖魔，怎么也要拜这人间的大将军？
她好奇地看向游光，可是游光却像是对这个魏将军毫不在意，一路上都在掂量手里的铁箱子。而且直到快要走到阿乔的店铺时，才开口向她解释这琉璃珠的来历。
原来那无人不知的不周山之战背后还有另一个故事——不周山山旁原有一座高塔，名为西海琉璃塔，该塔本是天宫所建，其内关押着许多作恶多端的大妖，但在不周山大战之后这座监牢也随之倒塌，其中妖魔要么是在天雷烈火中灰飞烟灭，要么是逃出后被天宫抓走。后来鬼市大统领遮莫将那已经空了的西海琉璃塔整个存进长生柜坊，世间也就此没了西海琉璃塔的传说。
“那场劫难之后，西海琉璃塔也残损不堪，它断掉的屋檐房梁坠在地上时化作数不清的白玉珠子，这便是琉璃珠的来历。再后来，大统领建立了这个鬼市，琉璃珠也成了鬼市的货币，最好的那种，只能付出客人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来换取，再用它去买这鬼市里的其他货物。若是用人间的货币来换，怕是能买下你们一个城池。”
说着，他已经瞥见了身边姑娘那渐渐变得惨白的脸色，不禁揶揄一笑，“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敢去他店里拉那画师过来，便不怕他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