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这太贵重了。”元提从未想到对方看似轻松的帮助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琉璃珠的?”
“秘密。”游光不仅没有告诉她的打算,甚至还说,“你也不必觉得无以为报,我既然应了那交易,便没觉得这是赔本买卖。”
这让元提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一时倒没有该有的羞赧和尴尬,反而低下头打量自己一眼,心想着在鬼市这个地方连她的姿色都这么值钱吗。
“快跟上。”思量间,游光已经走到了那间书画铺子门前。
元提连忙跟了过去,只见面前的铺子小得离奇,外面也未挂牌匾,屋内更没有用来展示的画作,只有寥寥几个伙计在接待客人,似乎是客人提出要求之后,画师才会根据客人所求来作画。
游光一进门便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大家瞧见他的反应与柜坊伙计瞧见阿乔时差不多,都是一脸的惊悚畏惧,但这一次不等他喊阿乔,阿乔便已经从铺子后院走了出来。
“三十。”游光把箱子往桌上一扔。
可阿乔看也不看,反倒将目光投向了一同前来的元提,“这就是你们新招的伙计。”
“我劝你还是别动这个念头。”游光淡淡说道,似乎从对方这一句话里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他们二人之间从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见他这样说,阿乔也不掩饰,“你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破珠子,别说三十,三百都抵不过那个东西。”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别的客人存进柜坊的东西,绝不卖给其他人。若是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长生柜坊早就关门了。”说罢,游光也不打算与他在这儿周旋,一手掀开那铁箱子,在满屋人垂涎的目光中拿出三个琉璃珠掷在桌上,“既然不要三十,那幅画就值三个,收着吧。”
随即便要带着元提离开。
可阿乔仍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直到游光走出铺子之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了,别趁着我不在柜坊就试图闯宝库,你那点道行……”
这话故意没说完,配着游光那不以为意的一眼,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元提几乎以为阿乔要动怒了,可是直到她和游光快要走到长生柜坊时,仍未见那人恼羞成怒地追上来。
她连忙问身边人,“原来你直到昨天的事,那闯进柜坊的人真的是阿乔吗?”
“猜都猜得出。”游光说道,“以他的性子,趁火打劫不过是想让我离开柜坊去搜罗琉璃珠,这样他才有机会闯一闯柜坊。”
可惜长生柜坊可不是人人都能闯得的。
游光之前便说过,阳宁神君之所以能将周清掳进宝库内的古画里,其实是因为大统领的默许,不然谁也无法擅闯宝库禁地。
闻言,元提不禁惊叹这柜坊的神奇和强大。刚好走到门外,她仰起头向上望去,只见小楼高耸入云根本看不清顶层的模样,更是难猜测那其中藏着的宝物会是什么,而它的主人又是谁。
想着,她忍不住问游光,“刚刚你说阿乔想要的是别人存在柜坊的宝物,那东西又在第几层?”
她现在也懂一些规矩,知道宝物的来历和主人一概不能问,便只问了这东西到底有多贵重。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答案竟是第五层。
就在阳宁神君掳周清进古画那次,元提曾听蓝道婆他们说过,第五层的宝物是最不值钱的,但是东西最多,就连……
“就连瘦腰郎君的玉佩都在那里面!”少女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阿乔想要的是这个。”
只要回想一下那日柜坊伙计们的对话,还有昨日瘦腰郎君的愁容,便不难猜出这个事实,但这显然又牵扯到了瘦腰郎君为何将宝物存入还有两人之间的恩怨,这大抵是不能外传的事情,她也没敢多问。
可她不敢问,有人却敢说。
进门时,刚巧听到蓝道婆与瘦腰郎君又因为一些琐事争吵起来,瘦腰郎君显然是压了蓝道婆一头,蓝道婆被明里暗里嘲讽了这么多次,气得浑身发颤,正苦于没话说的时候,见游光他们从阿乔的店里回来,一桩旧传闻也浮上心头,让他忽然就有了个讽刺人的好主意。
“你现在倒是清高,不记得自己初来此地时的模样了吗?我可听人说过你那点破事。”睃了那变了脸色的瘦腰郎君一眼,蓝道婆自以为戳到对方痛处,说得更大声了,“你被天师道追着到处逃窜时,不是躲在女人家里当面首吗,与人共侍一妻那么多年,阿乔最瞧不起你这般行径,你可小心点,哪日别被他逮到了。”
第十五章 质子玉佩(4)
瘦腰郎君的真身其实是一只成了精的山蜂,他在鬼市自号瘦腰郎君,但化作人形在人间行走时也有一个名字,叫做徐归道。
但对于他这样没有多少道行的小妖小怪来说,人间也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况且他生性风流,处处留情,甚至大着胆子勾引了几个人间女子,几场情事下来,双方好聚好散,他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天师道给盯上了。
天师道也称“正一道”,其下弟子平日里做的都是符箓斋醮、祛邪驱鬼、降神驱魔之事,从开山祖师开始,秉承着“非我宗亲不能传”的做法,子孙世传其业,每一代掌门人都被称为张天师,也都是张氏宗亲,上一代张天师若无子孙,便从兄弟或叔侄辈选出有才能者继承。
而瘦腰郎君在人间游历的时候,统治人间江山的还是大梁朝,天师道也只传到了第三十一代张天师。据说这一代的张天师张宣昰就并非前一代的后代,而是宗亲之中与前一代关系最远的一个叔辈,这在天师道之中也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有许多弟子都认为这掌门人的位置本该是自己来继承,甚至不顾教规向张宣昰寻衅,但这一任张天师很快便以一己之力诛杀三千恶鬼,自此扬名青城山,随即又为天师道定下更为严苛的教规,命令门下弟子都要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为人间惩奸除恶,他将是非善恶看得太分明,以至于那段日子里的天师道弟子们也像疯魔了一般,对这些隐藏在人间的大妖小妖穷追猛打。
“我只不过是与人间女子来往,便被他们认为是罪大恶极,几次都险些要了我的命,幸好那张天师不屑于理会我们这种小妖小怪,我还可以勉强应付那些普通弟子。但天天东躲西藏的也不是办法,我便干脆逃到了一个女人的府邸,她身份尊贵,手中还有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据说可以驱邪镇宅,但我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玉佩,机缘巧合下沾染了些道观香火罢了。”瘦腰郎君平静地说着那段过往,说到这里时手指向楼上遥遥一指,“那就是我存进柜坊的玉佩。”
此时已然闭市,只有他和元提留在了一楼,起因则是他和蓝道婆的那场争吵,元提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但是始终觉得蓝道婆所言并非真相,闭市之后见瘦腰郎君形容憔悴,终是忍不住留下来劝慰他几句,而在两人交谈之间,瘦腰郎君也不避讳地将真相告诉了她。
“可是这玉佩最后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元提好奇地问下去。
这让瘦腰郎君的目光变得恍惚起来,出神地想着那段遥远的往事,“那玉佩虽然没有驱邪镇宅的本事,但它沾染了道观香火,也带了些灵气,再加上那宅邸的主人身份尊贵,有国主之命,两样加在一起足以掩盖我身上的妖气。天师道一时寻不到我,我便安心留在那女子身边,尽心尽力地侍奉她,给自己求得了一个庇身之处。”
而他口中“身份尊贵”,甚至有“国主之命”的女人便是大梁朝的荆国大长公主,当年先皇驾崩,太后也在不久后因病薨逝,年幼的皇帝却还在牙牙学语,身为姑姑的荆国大长公主便就此把持了朝政,但好在她知人善任,重用年轻的将领魏冉,使得大梁朝在与成汉的战争中始终占据优势。
“在大梁,她只差一个名分便是真正的皇帝,那建在都城的公主府有半个皇宫那么大,而我也只是那个府邸里最不起眼的男人。可是后来魏将军为国操劳耗尽心血,病死在收兵回营的路上,成汉乘此机会大举进攻,大梁的运势也几乎被这一战打散了,战乱之中,天师道不再对我穷追不舍,我也就此离开了公主府,等到再见到她时,两国议和,天下局势安定下来,她也垂垂老矣,我送了她最后一程,她见我面容如初,也猜出我并非凡人,临终前便将那玉佩送了我做傍身之物。”讲到这里,或许是眼见外面日上三竿天色不“早”,也或许是根本就不想让元提知道接下来的事情,瘦腰郎君止住了话头,叫姑娘尽快回房歇息吧。
可元提仍沉浸在这遥远的故事里,恍恍惚惚地上了楼,回首一望,却见瘦腰郎君还坐在一楼大堂,他垂首低眸,叫人看不清神情,不知是不是比她这个听众更加感怀那曾经亲历的一切。
“想什么呢?”这时,身边突然多出个声音来。
元提被这悄无声息便站到自己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一见是游光,这才松了口气,坦诚地说自己在想瘦腰郎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