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何须你替他去想。”游光又摆出了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然后冲她勾勾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元提虽有困意,但对自己这个大靠山向来是百依百顺,连忙跟在他的身后,问他去哪儿。
可是游光神秘兮兮的,径直走到三楼的尽头,然后竟将她拽进了自己的屋子。
元提心下一惊,差点以为他那静心安魂之术已经修成了,可进门后的游光却连看都未看她一眼,直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说了声,“走。”
走,往哪儿走?
不等元提发问,这男人已经不客气地扯住她一条胳膊,然后从这三楼的窗户一跃而下。元提甚至来不及惊叫一声,两只脚便在下一瞬平稳落在地上,而柜坊之外正是艳阳当空的时候,入眼所见皆是草木山石,难寻昨夜鬼市的模样。再回首一望,只见那高耸入云的长生柜坊也成了一棵古树安静伫立在林间。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游光简单解释一句,便找准方向带她向林间走去。
元提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直到两人停下脚步,她看了看身侧的巨石,隐约判断出这是魏将军庙的位置,而游光则扯着她直直朝着巨石走过去,离得近了,元提只觉手上那个写着长生二字的符印一阵灼烧般疼痛,眼前也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两人随之穿过。再定神看向面前时,看到的已经是昨夜的那个魏将军庙。
只是这一次庙中还有一人,那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圆脸笑眼,一副敦厚和善的模样,一见游光出现,立刻迎了过来,“游光哥哥,你怎么才来。”
说罢,又看向元提,“这位便是柜坊新招的元姑娘了。”
元提有礼貌地点头见礼,接着疑惑地看向游光。
“冯星。”游光简单介绍一句。
元提恍然,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冯星。瞧着倒是个忠正憨厚的孩子,竟然也是这鬼市的四大尸神之一。
而游光在闭市之后带她来这魏将军庙,显然不仅仅是为了介绍冯星与她认识,而是为了带她认认路。
“看到没。”说话间,游光指了指庙内那座魏将军雕像,“这才是鬼市正经的出路,若你哪日遇到危急之事,深陷险境无处可逃时便跑来此处,冯星会送你离开。”
这让元提瞬间来了兴致,仰头看向这雕塑。无论人间还是鬼市,全天下的魏将军庙都长得很相似,这泥塑的魏将军神像也都是一副威严神武的模样,姑娘连忙拜了拜,虔诚地祈祷周清在平阳城里平安顺遂。
冯星在一旁见她参拜,笑意更深,“姑娘也信奉魏将军?”
“是我在人间的好友说魏将军灵验,自小便拉着我参拜……”说到这儿,元提才忽然想起自己曾听申阳候和十八姨说起冯星的身世。
「那时连年战乱,我记得冯星就是两军交战时失去了生身父母……」
「我在人间生活这么多年,也少见当年的惨烈。那时大梁与成汉大战,单是乔泷关一战便死了多少人,后来魏将军病故,成汉反扑,又是屠城坑杀,那时的人间可真是尸横遍野啊……」
他们说冯星便是出生在大梁朝,也就是魏将军还活着时。可后来申阳候又说冯星是十八姨的儿子,那看来十八姨是在乱世中收养了这个孤儿。
元提不禁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见过魏将军吗?”
她聪明地猜到了事实,冯星也不隐瞒,爽快道,“我原本与你一样,也是肉体凡胎,正是在大梁朝出生的。但我还未长大时魏将军便已故去,我并未见过他。”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另一人,“但我见过徐归道。”
元提一愣,“瘦腰郎君?”
冯星未答,先是扭头看了游光一眼,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魏将军神像,毫无阻止之意,便扭过头来继续说,“徐归道是那时荆国大长公主府上的面首,传说中他姿容昳丽,貌美非常,仿若神仙中人,是荆国大长公主最宠爱的男人,公主甚至一度想将镇宅玉佩送给他。”
他这番说辞让元提忍不住扬了扬眉,平心而论,瘦腰郎君确实有几分姿色,但还远远没达到传说中这般“倾城绝色”,可见这传言并不可信。
可令她惊讶的是,冯星竟然没有反驳这个传说,还说着,“我只在人间见了徐归道一次,第二次见他,便是在鬼市了,他变了很多,也无人再知晓他的身份,除了瘦腰郎君,现在大概只有我和游光哥哥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了。”
他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元提敏锐的留意到“除了瘦腰郎君”这句话,感觉有些奇怪,不禁看向冯星。
可冯星却说,“元姑娘,这就是你最近该小心保护自己的原因,阿乔为了夺得瘦腰郎君的玉佩定会不择手段,柜坊的其他伙计都与长生柜坊一体同命,他轻易动不了他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柜坊新招了伙计,又只有你肉体凡胎势单力薄,他一定会对你下手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那玉佩不可?”
“因为……他就是徐归道啊。”
第十六章 质子玉佩(5)
瘦腰郎君在荆国大长公主府邸躲避天师道追捕的事情是真,但化名徐归道一事却是假的。那府中的男人堪比皇帝后宫的“三千佳丽”,他化名含山进府之后也只得了公主一时的青睐,风头很快便被晚了几天进门的徐归道全都夺走了。
而那个徐归道便是如今的阿乔。
回柜坊的路上,元提仍为这事感到不可思议,可冯星在游光的默许下说出的显然是事情的真相。
重新踏进柜坊大门之后,一楼早已不见瘦腰郎君的身影,看看外面的天色,游光也叫她尽快回房歇息,但元提仍沉浸在今日的见闻之中,郑重地向他道了声谢。
“好端端地,这么殷勤做什么。”见她突然这么郑重其事,游光也收敛了神色,“我都说了,我不做赔本买卖。”
“是我受之有愧。”
元提惴惴不安的,很想说自己现在已经觉得无以为报了。毕竟初来此地时是她死皮赖脸非要求对方帮自己一次,后来明知对方误会了也将错就错,眼看着这人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明明周清已经安稳回到平阳城了,接下来都该是她回报他的大恩大德的时候了,如今却还要受他庇护。
这不,为了她的安危,连逃跑的路都给她找好了。
但游光却不以为然,“你好歹也是这柜坊的伙计,现在连冯星都看得出阿乔定会冲你下手,我若是让他得逞,长生柜坊今后如何在鬼市立足?”
他说得合理,但元提心里清楚,今日他如此费心,甚至托了南市的管辖者冯星来保护她,绝不仅仅是为了这长生柜坊,恐怕还是因为两人之间的那个请求与承诺。
现在若要她去解开那个误会,她还真是开不了这个口了。
罢了罢了。看着这男人摆手离去的背影,姑娘认命地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他那需要静心安魂的道术修成了,她也会不后悔地遵守诺言。
“还不快回去歇着?”游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这就来。”
元提连忙迈上台阶。她还未觉得困倦,但开市之后便要做体力活,怎么也要养精蓄锐。
回到自己在三楼那间狭小的房间,元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屋内无窗,常年只点着一盏似乎烧不尽的烛灯。但此刻烛火却灭了,她不习惯这样的黑暗,便如十八姨所教的那样冲着蜡烛吹了口气,果见那烛光再次亮了起来。
只是这一亮,便照清了屋内的另一个身影。
“啊!”瞥见房中有人时,元提本能地惊叫了一声,但这短促的一声喊叫并没有惊醒其他房间里熟睡的伙计们,反倒让面前的人又对着她做出了那个熟悉的噤声手势。
黑衣黑靴,头上未束发冠,反倒是绑了一根红色的缎带,这熟悉的打扮和那张端正清雅的脸,分明就是她在那日闭市之后见到的男人。
违逆鬼市规矩在闭市之后乱晃便罢了,此刻竟然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生柜坊……阿乔有什么可怕的,细想一下,眼前这人才是真的可怕!
这时候的元提可顾不上什么多嘴不多嘴了,扭头便要开门逃跑,呼喊声也要脱口而出,但那人已经先一步阻止了她。
元提甚至都没看到他抬手或是念个咒什么的,自己的双脚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般无法挪动,喉咙也随之一紧无法发声,只能这样不动不言地站在了原地。
而那人也终于开了口,“你就是柜坊新招的小工吧,别怕,我不是什么恶人,只是受人所托来取一样东西的。”
他似乎对这鬼市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说完之后便踱步上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托付我的人便是阿乔,你也知道他想要瘦腰郎君存在这柜坊的玉佩,但这柜坊不同寻常,能够进入宝库的人必是这柜坊的伙计,眼下我潜入容易,进去却难,还要你带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