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_暮沉楚【完结】(17)

  沈矜让他说得一头雾水,薛怀悰是侍御史,不在御史台还会在哪里,干嘛要上家里找他?

  却不知陆沉舟运筹帷幄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今天这般狼狈姿态,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上自己都说了什么?

  他折返回去,一力打马赶到别苑,只见柳婉柔惯常乘坐的那辆八宝车正停在别苑外头,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里头的哭声。

  陆沉舟轻舒口气,翻身下马,理一理衣襟缓步进到别苑中。

  柳婉柔捏着帕子正在院中哭得梨花带雨,国公夫人端身在她跟前坐着,那个被他花钱赎来的歌姬已是罗裙委地,钗环半坠。

  看见他来,歌姬似是见到了救命恩人,忙就直身跪起来掩袖哭啼着哀求他:「侯爷救我!」

  柳婉柔和国公夫人听见,齐齐转回头。

  柳婉柔哭得更加悲戚,两只眼儿肿如桃核,捏着帕子亦只管泣道:「表哥来得正好,妾才知表哥在府外得了个美人儿,可怜妾这些天为表哥殚精竭虑,深恐表哥你冷着饿着,早知有这个妹妹,妾就不那般辛苦了。表哥也是,既然有了意中人,何苦藏着掖着?难道表哥要带人进府,妾还会拦着表哥不成?」

  她说得分外贤惠大方,陆沉舟还不曾开口,国公夫人就一拍圈椅扶手,喝骂了起来:「荒唐!定国公府是什么地方,这个贱人是什么出身,凭她也想进我定国公府,做梦!你身为侯夫人,不说发卖了这个小蹄子,只为着讨你男人欢心,就要把她领进门,我看你是猪油蒙心——糊涂了你!」

  柳婉柔让国公夫人骂得体无完肤,她当然是不愿一个歌姬进府与她分宠的,可她也不愿在陆沉舟面前做个坏人,故而才会想着将国公夫人带到这里来。

  而今看着国公夫人发了话,她心中有数,便接着遮面假意委屈道:「表哥既是把她养在了别苑中,足可见表哥是真心喜爱她的,姨母不是常说要让定国公府开枝散叶吗?多了这个妹妹,说不得咱们府里往后人丁就兴旺了呢。」

  「再喜欢也不行!一个倚门卖笑的,便是怀了陆家的种,我们陆家也不要!」

  她一语提醒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早前已听说过陆沉舟多次晚归都是为了这个歌姬,保不齐二人之间早就有了肌肤之亲,未免横生是非,遂扬声叫人去寻落子汤来。

  陆沉舟站在她们婆媳身后,耳听二人言语机锋你来我往说了数回,一直没能插上话,直到这时方启唇制止住国公夫人:

  「不必寻落子汤了,我养她不过是闲暇时听听曲、解解闷罢了,并无其他事。」

  是吗?

  柳婉柔隔着帕子幽怨地看向陆沉舟,现放着如此美的人儿在眼皮底下,当真会有男子坐怀不乱吗?

  陆沉舟情知她和国公夫人不信,就让国公夫人旁边的嬷嬷带着歌姬进屋验明正身,半炷香之后嬷嬷走出来,对着国公夫人道:「此女的确还是完璧之身。」

  国公夫人出了口气,还好她这个儿子知道轻重,没有与这歌姬发生苟且之事,那便好办了。

  她之前因娘家事与陆沉舟恼了许久,过后想想,倘或吴家的事当真牵连到定国公府,让定国公府跟着遭殃,她这个国公夫人也别想再有往日荣光,故此自己倒把气消了一半。

  今日抓着陆沉舟一个把柄,她不想再给儿子难堪,便把陆沉舟叫到跟前道:「人是你领过来的,你自己说怎么打发吧?」

  陆沉舟方才被她母亲一句话说中,看着面前的歌姬,知道再怎么喜爱也没有用,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那个恐是这辈子都与他无缘,他也无心再与歌姬纠缠下去,便摆一摆手:「她是金陵人,看在她曾给儿子解闷的分儿上,母亲就让人把她送回金陵去罢。」

  至于那个香囊,未免后患无穷,陆沉舟便从柳婉柔手里要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儿烧了个一干二净,与之一并烧掉的还有他那隐秘不为人知的念想。

  第22章 .

  薛怀悰觉得入冬之后他家大人的脾气似乎比之前好了许多,见着他也偶尔会露个笑脸。

  他不善于在官场上揣摩人心,但顶头上峰好伺候,他的差事自然办得更加顺手。

  本想着年前把台中的事清一清,年后天气寒冷,百姓不宜耕种,官署停止办公,到正月里头刚好有一个月的假期,他预备和沈矜、薛夫人好好在家休息休息,玩乐一回。

  偏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朝吕相和天章阁待制范大人因为新政改革一事又吵起来了。

  朝上一忙,薛怀悰的那些个打算便不知放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

  沈矜知他事多,寻常也不以琐事烦他,每日里专一做好饭菜等他散值回来一道享用。

  这日已过酉时,夜色深浓,却还不见薛怀悰回来,掐算着日子,也不是薛怀悰轮值的时候,沈矜心里骤然不安起来。

  她在庭院中不住地踱步,只想着再多等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后薛怀悰还没回来,她就上衙门找找去。

  岂料半个时辰还没到,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她急急赶去开了门,抬眼一瞧,不是薛怀悰,竟是她大伯父沈瞻来了。

  「这么晚了,父亲大人怎的过来了?」

  沈矜心头诧异万分,因她婚前已过继到了沈瞻夫妇名下,故而口头上早已改了称呼,一面好奇问着,一面将沈瞻往屋子里请。

  沈瞻刚散值回来,家都没回,就赶到了沈矜这里,为的就是告诉她一句话:「怀悰出事了,他在朝堂上直言进谏,惹怒官家,如今已经被下了大狱。」

  「怎么会这样?」

  沈矜闻言直如五雷轰顶,扶着门框,差点没站稳身子,「怀悰他一向谨小慎微,怎会在朝堂上惹怒官家?且谏官司言,御史司察,他为何要直言进谏?」

  「还不是因为新政!」

  沈瞻长叹口气,而今提起新政,朝中便人人自危。

  那一回因为新政,闹得朝堂改革党和守成党纷争不断,里里外外贬黜了不少人。

  这一回又是因为新政,说是民间对青苗法和手实法多有怨言,杭州通判曾做过的那些诗集,不知怎的又被人翻出来传扬开了。

  消息传到宫里,官家一怒之下,半月之内连贬四位官员。

  君王言行有失偏颇,这事本该谏院的谏官出面劝止,奈何谏官只会一意奉承官家,惹得翰林一众学士不满,就纷纷上折子参奏起来。

  官家气愤难平,竟把带头递折子的翰林院馆阁校勘欧阳大人给关起来了。

  薛怀悰原受过欧阳大人些指点,本身对他也极为尊崇,眼见欧阳大人落难,朝上无人再敢指摘君王不是,便于朝上挺身而出,仗义执言了几句。

  他是侍御史,又不是谏院谏议大夫,越职言事犯了大忌,官家便因此将他一道打入狱中。

  「而今官家气犹未消,还不知将来如何发落怀悰,我先赶来知会你和老夫人,再回去寻几个相熟的老大人,看能不能保一保他。你也想想法子,薛家在朝中可还有得力的故旧,能帮一帮怀悰。」

  「好,多谢父亲大人告知,女儿这就去找人。」

  沈矜强忍着惊慌送走了沈瞻,忙到上房去见薛夫人,把事情对她说了。

  薛夫人万没料到薛怀悰行事这般率性,又是哭又是急道:「他跟他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知如此,当日我还不如不叫他考功名,而今他被下了大狱,死到临头叫我上哪里找人保他去?」

  沈矜心里也急,可还是耐住性子哄慰老夫人:「官家施政仁德,只是一时盛怒才会把怀悰下到狱中,咱们想想法子,找个可靠的人去御前求求情,说不得就把人保住了。」

  薛夫人听她宽解,擦了擦眼泪,独自想了一会儿才道:「老爷在世的时候,为官清正,又不喜与人应酬往来,除却户部的几位老大人,就没什么相熟的故旧了,不如明日我去衙门口等一等,兴许能等个人来帮帮怀悰。」

  薛夫人有疾在身,沈矜哪里会让她去等?

  见事情有了眉目,便对薛夫人道:「与其母亲去,倒不如让我去,即便老大人们帮不上忙,也总能打听些门道出来。」

  薛夫人自沈矜嫁进门之后,就知道这个儿媳妇是个聪慧有主意的,瞧她都到这时候了还能临危不乱,不觉放心许多,遂点一点头,把户部几个老大人的名字告诉了她。

  沈矜等不及天亮,一早就起身洗漱收拾一番,挑灯冒着大雪往衙门赶去了。

  她在雪中足等了一个时辰,才等来薛夫人所说的那两三位老大人,老大人们本也替薛怀悰可惜,但因新政这事闹得实在太大,人人家中都有老幼待养,是以都不敢夸口给薛怀悰作保。

  沈矜一颗心如坠冰窖,但她素来坚韧,知道老大人们有苦衷,便也不去为难他们。

  抬头看了一眼朝堂外高高悬着的登闻鼓,她咽下酸楚,一捋袖子,就要伸手去拿鼓槌,击鼓鸣冤。

  谁知才把鼓槌拿到手中,就被人半途横夺了过去,她仰头一看,却见陆沉舟穿着锦帽貂裘,正立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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