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_暮沉楚【完结】(18)

  第23章 .

  陆沉舟其实已于卯时初刻上朝时候就瞧见她了,孤单单的一个人,挑着微弱如蝇的灯火,盈盈立在雪中,身上头上蒙了一层素纱似的白。

  可她就像是不知冷一般,只是那般倔强站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直等到卯时三刻,才看到她要等的人竟是户部的几位大人。

  可怜她心忧如焚,却不知人走茶凉的道理,薛侍郎故去那么久,即便同户部大人们有旧日的恩情在,那点子恩情碰着天威也荡然无存了。

  果不其然,户部的大人们都没有应允她,陆沉舟本想着再等一等,等到风头过去,官家盛怒不再时,再寻个机会给薛怀悰说两句好话,也不枉他当他上峰一场。

  孰料,沈矜竟会这般大胆,等不来大人们的应允,居然要击鼓鸣冤。

  他匆匆赶上前夺了她的鼓槌,只来及斥责她一句:「你可知若要击登闻鼓,必先廷杖三十?」

  三十廷杖,别说是沈矜,便是他,恐怕也受不住。

  沈矜何尝不知敲登闻鼓的规矩,可她如今除却舍得一身剐,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高昂起头,脂玉一般的面庞上,两只眼睛仿佛清泉,澄澈无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还请侯爷将鼓槌还给妾身,倘或朝中无人为怀悰申冤,妾身哪怕是敲破登闻鼓,也要上殿见官家!」

  「你!」陆沉舟想不到她如此铁骨铮铮,倒与她今世那个不怕死的夫君不相伯仲。

  他攥紧了鼓槌,情知她说到做到,一时之间反而不敢将鼓槌放回去,沉默了片刻,才微微垂首向她道:「你曾救过沉鱼一命,本侯说过,将来但有差遣莫无不从,今日就当本侯还你一份人情,帮你去见一见薛怀悰。」

  他是御史中丞,自然有法子进狱中,沈矜大喜过望,不禁屈膝拜谢下去:「妾身多谢侯爷搭救之恩。」

  「搭救算不上,一切都还需本侯见过薛怀悰再说。」

  陆沉舟稍稍侧过身,没有受她这一拜。

  他是重生过来的人,看形势一向比别人更深更远,知道官家之所以盛怒,是因为要求改革的牵头人早已不再是吕相,而是官家。

  抨击吕相,便是抨击官家。

  谏言官家,便是反对新政。

  他不能冒这个险,拿身家性命与官家作对,但为沈矜带个话给薛怀悰的事却不难办到。

  「你有什么想说的,大可以告诉本侯,待本侯见到薛怀悰时再转告于他。」

  沈矜知他一贯明哲保身,没有万全的把握决计不会出手,此时能答应替她见一见薛怀悰,已是格外开恩了,遂道:「还请侯爷转告怀悰,就说家中无须他担心,母亲身体康安,妾亦很好,只盼他在狱中千万保重自己,妾必将竭尽全力救他出来。」

  「本侯记下了,天气寒凉,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

  陆沉舟略一点头,眼见得大臣们都将位列朝班,他不好再于殿外耽搁,应下沈矜之后便转身上朝去了。

  散朝之后,他果然信守承诺,赶到狱中见了薛怀悰一面。

  不过一夜之间,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便被牢狱之灾打得沧桑起来,然而他眸间清光却不曾更改,见到陆沉舟,尚且还能笑得出来:「想不到下官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中丞大人,实在是下官三生有幸。」

  陆沉舟静默看着他,半晌才沉声问道:「你就不怕吗?」

  薛怀悰屈膝坐在草堆上,遥望着他笑道:「怕什么?怕死,怕不能再出去,怕在这里蹉跎一辈子?大人,从下官当上监察御史的那天起,就没怕过这些。」

  「那你就不怕连累你的母亲、连累你的妻子?」

  陆沉舟薄唇微抿,他知他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也知他初入朝堂,一腔抱负。

  可人不是单凭一腔忠勇就能立足天地的,他就不想想,若他有事,薛老夫人怎么办,沈矜怎么办?

  薛怀悰何尝没想过这些,当日在朝堂因见恩师落难,一时激愤挺身而出,也曾想过家中妇孺该当如何。

  可他既是做了官,那他的身份,首要的便是臣子,其次才是他母亲的儿子、他妻子的夫君。

  薛怀悰端坐在地,坦荡而磊落:「侯爷今日来,应当不是来看下官的笑话,侯爷有话不妨直说罢。」

  陆沉舟便将沈矜雪夜立在殿外欲要击鼓为他鸣冤的事说了,又道:「她立誓要救你出去,总归是对你上心的,你当日不该那般冲动,累及她如此难为。」

  薛怀悰想过沈矜得知消息后会为他奔走呼号,却没想过她居然敢去敲登闻鼓,这个傻姑娘,登闻鼓是那么好敲的吗?

  三十廷杖啊,一杖下去就能血溅三尺,她是不要命了吗?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薛怀悰家境落魄时不曾伤怀,仗义入狱后不曾伤怀,唯独事涉沈矜,他禁不住红了眼眶,垂目拧着脚下的稻草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陆沉舟:「不知侯爷可否借给下官一份笔墨,下官想请侯爷为拙荆带一封书信。」

  陆沉舟来时只想着为沈矜和他捎句话,并未准备纸笔,这会子也不知上哪里给他找去,便道:「你有话但说无妨,本侯必会一字不漏告诉尊夫人。」

  薛怀悰摇一摇头:「侯爷误会,下官不是有话要带给拙荆,而是要侯爷带一封放妻书给她。」

  放妻书?

  陆沉舟猛地抬头,直视着薛怀悰:「你意欲何为?」

  薛怀悰口中苦如黄连,却还是道:「吾妻沈氏,自嫁我以来,恰似鸳鸯,双飞并膝,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今我入狱,家中老母尚有族亲赡养,吾妻沈氏韶华之龄,若因我之故耽误青春,我心难安。故予放妻书一封,许吾妻沈氏再嫁良人,富贵得高,如鱼得水,任自波游。」

  第24章 .

  一纸放妻书,轻若鸿毛,但陆沉舟揣在怀中,却犹如揣了个千斤秤砣,重不可耐。

  他缓步走出台狱,朝堂之外,大雪不知何时停住,遮盖着那面登闻鼓依稀露出点陈旧的轮廓。雪地上沈矜早先站立过的地方,尚还留着浅浅的一双脚印,他无声无息蹲身下去,伸手轻轻在那脚印上拂了一拂,细软的雪绵登时把那两处凹印拂为平地,似是沈矜从未来过一般,了无痕迹。

  陆沉舟抿一抿唇,佛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一念嗔心起,八万障门开。

  他在烧掉那个香囊的时候,便欲烧去心中业障了。

  而今却因一封放妻书,痴念又起,生生不息。

  他和沈矜,前世本该是一对恩爱夫妻,琴瑟相和,白头到老,却因误会别生怨恨,一怒和离。

  重生之后,他原也有机会再次与她结缘,却又因一念之差就此错过。

  本以为她既嫁了人,自己身为御史中丞,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强夺他人之妻。

  竟想不到,薛怀悰竟会写了放妻书给沈矜,他只需把放妻书交到沈矜手上,从今往后,沈矜仍是沈矜,再不会是薛夫人。

  他还有机会弥补过错,还有机会让一切恢复原样,重新来过。

  陆沉舟默默揣紧了放妻书,没有立即去薛家,却让车夫驾车赶回了定国公府。

  沈矜在家中一夜未眠,等了一宿也不曾等来薛怀悰半点消息,直到次日清晨,陆沉舟那边才派了个贴身长随,说是在此处说话多有不便,请她去天方楼长谈。

  沈矜心忧薛怀悰,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收整一番,便依着陆沉舟所说,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天方楼。

  陆沉舟一早便使人把整个天方楼都订了下来,沈矜到时,天方楼中空空荡荡,寂静无声,唯有二楼雅间半敞着门,现出一抹人影。

  她迈步上了楼,陆沉舟端居房中,静静看着她罩在昭君帽下的秀丽面庞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沈矜来迟,让侯爷久等了。」

  沈矜褪下了昭君帽,眉间眼梢尚还露着匆忙赴约时急出的汗滴。

  陆沉舟看得心尖一动,其实他和沈矜前世里曾有过几次肌肤之亲。

  头一回洞房花烛夜,因他恼她设计陷害,故而有意在床笫之间为难她,两个人闹腾了半夜,汗流了不少,却未曾觉得欢愉。

  其后,便是沈矜入门一年多还未能有孕,老夫人催着抱孙子催得急,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沈矜,让她生不出来孩子就趁早让位给别人。

  他也被老夫人催了几回,无奈之下便到沈矜房中囫囵睡了两觉,那是他继新婚之夜后,头一次这般与她亲近。

  沈矜不似柳婉柔那般如娇花弱柳,不堪一折。

  她艳若芙蕖,灿若朝霞,有点到为止的美,和珠圆玉润的肤,触手生温,滑腻如脂。

  陆沉舟不过是连宿两夜,便生出了一丝警觉,他太怕自己会沉溺在男女欢情中,从而中了沈矜的计,遂了她的心愿。

  故而两夜之后,中间又有数月他不曾与沈矜亲近,若不是那回琅王事发,他转投瑨王,应酬之下酩酊大醉,进了她的屋子,恐怕到他和沈矜和离,也不会再有什么亲昵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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