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年纪尚轻,只知道念书上那些翻来覆去说烂了的旧史,说从前有无爱之纪,天不老地不荒,万物永恒不变,得以长存。
即便已过三百年余,九国并立又没落,卫朝一统再崩逝,大昭雄起至辉煌,而北境的风雪啊,仍旧还是一个模样。
她身后,忽起狂风,雪浪翻涌,直袭而来。
彤华立刻回身,扬起的手心里生出炽烈的红英神火,飞速向那雪浪席卷而去。
红英的火光像一团绽放的花,旋转着四散而开。
雪浪哪里经得起这神火侵蚀,瞬间消解成雾白蒸气,又被寒风吹散。
而白雪之间,却有几道白色身影将她包围,齐齐快速扑来。
彤华冷笑一声,手轻轻一拨,红英便回卷而去,将它们围困其中。
红英瞧着柔和,其实却十分霸道,包裹来物之后狠狠向外掼在了地上,砸得飞雪四溅。
彤华一击得手,红英席卷而上,细看去,原是一群失力的雪白狐狸。
见是白狐,彤华将红英压了压,只将它们围困在地。
彤华对招时站在原地不曾移动半分,此刻方朝着正前方那只白狐走了过来,一步一轻,踏雪无痕。
白狐在红英中挣扎不脱,眼睁睁看着彤华靠近。
彤华在它面前止步的那一瞬间,它忽而眼中绿光大盛,也不知是从哪里汲取来了力量,竟然突破了神火的桎梏,狠狠扑了过来。
白狐离彤华只有一步之遥,它袭击得太过迅速,根本不留给人反应的时间。
彤华看见了,没退,却不是来不及。
她艳丽的眼里是无尽的冷,就在那一瞬间,她面前的空气仿若忽然凝结,随即向内扭曲,轰然爆裂。
从她面前这道无形的空间裂隙里,凭空而现一道黑色身影。
他穿一身长而宽大的黑袍,连面容也掩藏在巨大的风帽里,黑漆漆的洞口像个能吞噬万物的深渊。
他扬起袖口,用一股霸道的力量推向白狐,再一次将它摔在地上。
白狐被红英再度压制,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他坚定地站在彤华身前,像一道坚不可破的壁垒。
白狐眼中的瞳仁都散开了。彤华一看便明白:这些狐妖,是被操纵控制的。
狐主统御苍北,需要用这种手段控制狐妖吗?
她眼中有淡淡的光华流转,与白狐平静对视。白狐癫狂地嘶叫,眼神早已放空,彤华尝试唤醒它无果,便知是救不活了。
这施术之人颇强横,根本不在乎狐群的性命,用的乃是个不死不休的术法。
面前这白狐,早已在咒法和伤痛的折磨里分不清是非,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分不清是当年还是今日,分不清眼前人,究竟还是不是害自己、害主人的凶手。
它只是在这一片惨厉的叫声里勉强抬起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所有的恨意厉声道:“你今日杀我,我便是魂飞魄散,也要诅咒你到末世之终!”
它受了黑衣人那一掌,早就伤重,用尽所有力气将诅咒落定后便咽了气。
彤华看着它再也不动的身体,顿了顿,方才反应过来似的,扬起红英神火,将此地烧了个干干净净。
风雪覆没,此地又回到最初的模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黑衣人在彤华身后看着她,问她:“你的末世之终,会成什么样子?”
他说这一句话也奇怪,不是用人嗓发出的声音,而是用法术聚音发声,听起来空洞又诡异。
他跟在她身边许多年,听过太多对她的诅咒。她自己都不在意,他就更没有感觉。她的末世之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其实无所谓。
——彤华是这样觉得的。
所以也就随口回答他:“希灵氏皆不得善终。”
风雪里听不见他的回音。
他在一片苍茫里安静地看着彤华。
彤华解决了白狐,眼神淡了些,转过身来,却忽而目光一凛。
黑衣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许是放松了下来,法力也没能掀起的衣袍此刻被北风微微卷起。
这世界黑白分明,叫人看得清清楚楚——那长袍下面空空荡荡,他根本就没有实体。
阿江看到这一幕,当场怔在了原地。
人间萧索的风雪里,昨晚温柔羞怯的红衣姑娘,此刻眉眼一凛,转瞬无情。
站在他对面。
望着他。
第8章
狐祸 他们死有余辜。
祭祀开始前七日,阿月和同龄的女孩子们被带到了村外的雪山洞窟之内。
祭司同她们说,要供奉给狐娘娘的圣女,必要内外纯洁如一,谁能经历这寒潭的洗礼,谁就能做圣女。
阿月一点都不怕,第一个脱掉衣服跳了下去。
那池水冰凉刺骨。有个女孩受不住要往上爬,又被棍子打落。
阿月冻得瑟瑟发抖,过一会儿又觉得骨子里有些热意。
冷热交替,冻得她头脑都麻木,但她一点都不想出去。
她从七岁起便被送到祭司那里,日日去祭坛下为狐娘娘祝祷,未有一日不是诚心。
她过了七年这样的日子,就是为了成为狐娘娘选中的圣女。
所有人都认定了,做圣女是无上的荣耀,阿月自小就梦想着要成为狐娘娘的圣女。
就只有一个人不愿意。
阿江原本对她是很好的,有时候夜里祈祷,他还会来给她偷偷送吃的。她诚心一片,没有吃过,但是还是很感激,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同他笑一笑。
她也有和他说话的机会。她要他不要在这样做了,他不听,说怕她饿。
其实她饿什么呢?她们这些女孩子,在祭司那里,吃的都是最好的食物呀。
也就是之前不久,他来和她说:“我打了一张很好的皮子,如果你没有被选中,我来求祭司,让你嫁我,好不好?”
阿月生气极了。她怎么会落选呢?她生气得几天都没有和他说话,直到今天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混混沌沌地度过了七天。第七天,她拥有了所有女孩中最完整的纹路。
祭司满意地看着她的身体,说她将会是狐娘娘最满意的灵器。
直到被抬到祭台下石室里的那一刻,她都在想,好你个阿江,我分明做到了,我要好好给你看看!
她知道阿江今年也会在。
狐娘娘的石像静静地立在那里,垂下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听见祭司在头顶高呼,源源不断的冰冷血液从石台的洞口流下,滴在她的身上,被她身上的纹路完整地吸收。
那个倒下的圣女没有闭上眼睛,透过石缝直直地盯着阿月。
她的唇角高高勾起,眼里全是残忍和疯狂。
她在笑。
她用诅咒和解脱的眼神望着阿月,被祭司杀死在阿月面前。
阿月就是那一刻突然明白的。
圣女只是一个特殊的容器,用来孕育带有狐娘娘血脉的孩子,让他成为祭司,带领村民们一代又一代供奉狐娘娘。
但是如今的祭司,已经五十岁了。
圣女们诞育过很多孩子,却已经五十年,没有诞育过一个带着狐娘娘仙力的孩子。
村民们太迫切了,所以看着阿月身上那样完整的纹路,他们会那么兴奋。
只要阿月能成功诞育一个带有先祖仙力的孩子,他就会成为下一位祭司,带着村民们继续生活下去。
若她不能,那么下场就在眼前。
用她的血,传与后人。
世世代代,则无穷尽。
祭台的暗门打开,她被送进那个据说只有圣女才有资格居住的石室。她看见很多人涌进来,说,别怕,这都是狐娘娘的厚爱啊。
她不知道狐娘娘究竟何处厚爱了她,她只感到自己麻木的痛意。
也许以后,每日都是这样痛的。
她想自己错了。
她想起那个偷偷给自己塞肉干的少年阿江,想,他会不会在外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
想着想着,她真的听到有人颤抖地喊:“阿月。”
阿月累极了,她觉得自己也许是在做梦,因为她睁开眼后看到,这里不再有那么多人,只有一个抱着厚皮毛的阿江。
他哭着喊自己,但她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月只恍惚了一瞬,意识就渐渐回笼。阿江把皮毛紧紧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背了起来,说:“阿月,我们离开这里。”
外面风雪好大。
祖辈世代都没离开过这里,在他们的脑海里,雪山之外,是刀山火海。
但这都无所谓了,只要能离开这狐娘娘,哪里都是好的。
阿月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她感到阿江摔倒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站了起来,每一次都没有丢下她,每一次都对她说,“阿月,再坚持一下”。
最后,他没站起来。
阿月僵硬地躺在雪地里,睁开眼,看到阿江徒然跪在自己面前,对着对面的人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