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华姑娘……我与阿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求你,求你放了我们……”
对面那个穿着红裙的姑娘,生着好美丽的一张脸,冷然地站在一个黑衣人的面前,向他们迈了一步。
那黑衣人要拦她,伸手时却是一顿,身形立时隐于虚无。
下一刻,有使官出现在彤华身后,恭敬道:“使君正循灵脉追捕狐主。山下半妖已全部绞杀,清点完毕,无一遗漏。”
他抬头,看了看阿江和他身后的阿月,又道:“除却少主面前两人,确保已无活口。”
阿江踉跄地后退了一步,被积雪绊倒,跌坐在地。
他认得这人,就是他提剑杀了祭司。
阿江看着面前无情的彤华,那句“一个不留”还在耳边,是他把这些人带来了他的村庄,是他害死了他的族人。
他痛苦地大喊一声,拔出腰侧的短刀,就扑了过去。
那柄短刀还是昨晚陵游送给他的。
他喜欢得要命,擦了又擦,锋利的刀锋在雪地的白光里,反射出尖锐的光亮。
他眼里有恨、有悔、有惧、也有泪,他看不到自己的前路,只能看到面前红衣如血的彤华。
使官正要拔剑出手,却忽见红英神火迅速而起,席卷阿江全身,将他肉体顷刻焚为灰烬。
脆弱的灵魂挣扎逃逸,却也被燃烧殆尽。
使官见彤华轻取阿江性命,心头一凛。
在他们杀进那村子前,收到的命令是毁去这些人的半妖之体,将魂魄洗净后送入轮回。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到来之前,阿江究竟如何犯了她的忌讳,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彤华面上无波无澜,又垂眼看向阿月。
阿月同样也在看着彤华。
她想起自己在雪山寒潭的那七天。
意识混沌之间,她仿佛看到狐娘娘出现在自己面前,笑着对自己说:“小姑娘,再坚持一下。”
她忘记了狐娘娘美丽的面目,却还记得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想,真像啊。
但如果狐娘娘的眼睛不是那样温暖,而是这样冰冷,那她也许就不必那样坚定地等待着如此可笑的今日了。
阿月坐在雪地里,盯着彤华,问:“你就是狐娘娘吗?”
彤华看着这可怜的女孩,说不是。
阿月又问:“你是她的同类吗?”
彤华又说不是。
阿月的目光一下充满了愤怒:“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眼睁睁看着吗?”
彤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淡的,安静的,空荡的。她仿佛看着她,却又仿佛只看着天地。她似乎是带了些悲悯,却转瞬被漠然湮没。
她说:“我来杀你。”
侍神者的教训在前。半血之类,有胜凡人之能,却无凡人之心,修行艰难,易入诡道。天地二界早对半血之族下过严令,格杀勿论。
所以今日,此地无人可逃。
阿月怔住了,她默了半晌,点点头,木然道:“是啊,那狐妖有错,我也有错。那狐妖骗我,而我瞎了眼,看不穿这疯子的谎话,才有了今天。”
可她的声音又凄厉起来:“可只有我该死吗?那村子里的所有人,那狐妖,他们不应该一起死、一起下地狱吗!”
那村子里的所有人,心怀鬼胎的男人,被毒哑的女人,他们全都经历过这一切。男人们等着在山穴里的狂欢,女人们等着将所有人都拖下污水。
可他们谁也不说,谁也不放过。
他们死有余辜。
可更该死的应该是那只狐妖,用漫长又美丽的谎言来欺骗他们,将所有人变得面目全非,让他们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它骗了他们,却没有骗过所有人。
阿月将自己身上的狐皮扯下来:“你要什么才能杀了她?他们说过,我身上的纹路很完整,我是绝佳的器皿。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我只要她死!”
她恨极了,想要向彤华靠过来,却被厚厚的积雪绊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阿月。”
彤华开口唤了她一声。
这一声虽轻,却好像鸿音万钧,直直穿透阿月的耳膜,将她一团乱麻的脑海一击即中。
阿月抬眼望着彤华,眼里的恨意慢慢散去,露出越来越大的悲戚。
她看着神明深不见底的眼睛,而后开始汹涌地落泪,开始无助地哭泣,但她口中还是在说:“你要杀了她……是她害了我,是她害了我们……”
彤华低声道:“我答应你。”
创造出第一个人类的神明,是六位创世神中唯一的女神希灵氏。她的女儿在天地二分的时候,没有追随任何一方,只是独自在三界交界处开辟了定世洲,以希灵氏之名,承担起平衡三界的重任,负责稳定天地间的对峙格局,中界人间也成其监管之地。
这位神女,从此便被称作定世洲始主。
人间福祸相依,有因有果,今日逃过,便要还到明日。始主慈悲,不忍看子民受苦,无论是小难还是大祸,每当信徒有所求,她都肯以身相替,护佑完愿。
凡人被她所护,这才供奉了她。
诸天神明,唯有希灵氏是人神。
彤华自诞生之日起,便受世人供奉,享尽定世洲繁荣富贵,也被人一遍遍教导过,始主无上的荣光和希灵氏的责任。
她是神,所以要毁掉半血这样无穷无尽的祸患。
但她是人神,所以要保护这些无辜受害的子民。
待洗净妖力,便可干干净净送去轮回。
善恶来生报,报尽则新生。
可阿江与阿月不行。
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彤华安静地立于萧瑟天地之间,看着阿月的魂魄完全消弭于眼前。
红英火冷,烧彻长雪。
第9章
暗涌 这世上遗憾,多的是见一面,少一……
颂意自打做了彤华的使官起,就一直是她的得力干将。
他知道彤华因前几日使官之死,一直对这山中的狐主怀恨。
而这将凡人炼化成半妖的手段,更是为彤华所厌恶。
所以他找到了雪山寒池,给彤华带来了尸符水,摸清了狐主留在石像下蔓延而出的灵脉,进那村子当先斩杀了祭司,又率先回来禀报,期间没有一件事不够迅速。
但他仍旧拿不准彤华现在的心思。
因为彤华虽是希灵氏神女,却不大喜欢凡人。
但她一贯擅长伪装,像今日这样对阿江阿月不留余地的诛杀,实在是太过少见。
他沉默着陪伴在侧,看着阿江阿月魂飞魄散,等待彤华下一步的指令。
但彤华下一刻,回身扬手,倏然撒出一道无形结界。
几乎是在同时,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这有如巨网坚墙的结界上。
薄雪翻涌,雪雾之下三个劲装男子倒地,呕出一口血来。
颂意的拇指立刻移向剑格,进入防备状态。
那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半跪于地。
他们看着彤华唇角冰冷笑意,周身一颤,开口道:“见过彤华主。”
彤华方才便感觉不对,怎么都不该只是一群一击即溃的白狐妖。
彤华瞥见他们腰上的使官玉牌,明明白白刻着“菁阳”二字,心里冷笑:果然,唯有她的长姐昭元君,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插手到她的地盘上。
也难怪她的母亲,早早知道了北地的异常。
彤华微扬的眼尾如刀锋,冰凉又锋利,看得面前三人心里惴惴。
她手抬起,手指微微往回一勾,立时便有个碧色的符印从这三人胸口飞出,落在她手心,微微浮动。
彤华瞥了一眼颂意:“长姐为掩盖你们踪迹,倒是用心了。”
既有神印,也难怪颂意察觉不到。
她含着明艳的笑意问道:“许久不见长姐,她近来如何?”
一人道:“我等位卑言轻,日常皆是受上级之命,平素见少主不多。”
彤华闻言似赞许似的道:“虽位卑,事情倒办得很不错。都查到什么了?”
那使官佯作不懂:“不知彤华主所言何意。”
颂意偏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这使官看着眼生,许是新提拔上来的。
也难怪这样不懂彤华的脾气,居然这样答话。
彤华面上没一点变化,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使官咬着唇,原本打算死不开口,没想到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彤华,脑海瞬间迷迷蒙蒙,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嘴里不由自主地便全说了出来。
“我等发现此地妖气异常,寻迹时发现了这些半妖,尚未来得及调查狐主动向,您便派了璇玑使官前来。狐主先前察觉到我们所在,误以为是您的使官查探,故而对他们下了重手。我等留在此处,是为了清理痕迹,防您查到。”
这下连颂意的眼神都冷了下来。
那三个使官感到彤华的神力威压更重,拼命调动体内仙力抵御无果,其中一个使官流着冷汗,咬牙开口:“彤华主,我等是奉少主命令前来,在内廷司登记有名,俱是高门仙族出身。中枢有自己的规矩,您不能对我们私刑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