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芝才不应:“我才不做,那个看着就麻烦。让你爸来。”
应国生只好自告奋勇:“行,那等回去后我研究研究,给你们做一道!”
他们之间关系的亲昵肉眼可见。
就跟寻常人家一样,她是父母疼爱的女儿。这一年,她也没有被断掉学费生活费,学业进行得很顺利。
温承章跟黎月找上得很突然,在此之前,应国生他们瞒得很好,明泱并不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
真相突然被揭开,养父母错愕,她也反应不及。
温承章他们看着她,多年不见,可能目光太灼热,对视上的刹那,她下意识撤走。
她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看着这对自己全然陌生的亲生父母,也完全无措。
温承章嘴角有些苦涩。再次相见,他的熹熹已经不认得他,面对他的渴望与想念,不再是拥抱的回应,而是后退的陌生。
她不记得他们了,对他们也再无任何依恋。
接着,他和应国生单独谈话,想认回女儿,并且承诺会给他们一笔不菲的钱,作为这些年他们抚养女儿的费用。
可是应国生拒绝了。家里温饱尚可,他们并不是一定需要这一笔钱。而且,他们非偷非抢,孩子是自己来到他们身边,他们精心养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还就要还?
但那又是孩子的亲生父母。
当年的遗弃并非他们所愿,那同样也是他们爱若珍宝的孩子,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
事情陷入了两难。
最终决定去询问孩子意愿的时候,虽然一眼就能看得出亲生家庭条件很好——起码,明泱认识的很多大牌首饰,家中小镇上几乎没有这个年龄的人佩戴,可是黎月身上却全都日常佩戴着。还有寝室里的女生们经常讨论的一些包包,她耳濡目染地认识了一些,可黎月所提的这个,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看起来更加稀有难得。
但明泱依然还是选择了拒绝。
她在原先这个家中长大,应国生他们对她很好,她找不到自己会想离开的理由。
面对亲生父母的泪意,她只能躲避。
这一次的谈话不了了之。
唯独在离开时,温承章恳求,加上了女儿的微信。
再多的就没有了。
她并不愿意与他们接触更多。
在此之前的二十年,她都只是一个家庭的孩子,生活安稳平静……她生活得很好。
后来,温承章和妻子一起去学校里找过她几次,他自己也有单独去看过她。
有时会和她一起吃个饭,有时他就只是远远地看着,不作打扰。
他们想接近她,却没有名目。
转眼就到了她大学毕业的这一年。
她从小到大这么多次毕业,他们还只有机会参加了这一次,珍贵又难得。
他亲自给女儿准备了毕业礼物,妻子和儿子也是。那天,他们一起前往,但是女儿毕业,应国生他们来得更早,正在跟她合照。
温承章等了一会儿。
等到那边拍完,明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愣了一下后,朝他们走来。
他佯装无事地对孩子笑了笑,将礼物送给她。明泱却没收,怀里抱着应国生他们给她买的一束花,柔声细语地说:“温爸爸,温妈妈,我毕业了,马上就要和我爸妈回宁城了。”
家里人舍不得她离开太远,毕业后,她要回到宁城去了。
温承章望着她,对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已有预感,心脏上仿佛被刀子用力割过,鲜血迸发而出。
果然——
她接着说:“以后我们就见不到面了,提前和你们道下别。”
他心里钝痛,只听见自己哑声说:“我们会去看你……”
可她摇摇头。
她的生活很好,很平静,不愿意再被打扰了。
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她礼貌道:“温爸爸,温妈妈,你们早点回去吧……再见。”
犹豫了下后,她给了他们一个很浅的拥抱。班级那边有人叫她,她没能久留,很快就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他望着她远离。
妻子在旁边哭得失声。
心脏的痛感一阵扼过一阵。
…
后来,他真的去了宁城几次。
她刚毕业,在社会上的根基薄弱。他给她买了一套房,想要给她,可她没有收。
无功不受禄,她与他们也并不相熟,怎好收下人家这么贵重的资产?
一开始,他们在微信上还有联系。
主要是温承章会给她发,她也会回。对他的称呼礼貌中带着生疏,总是一声:“温爸爸”。
但距离会影响很多,他们之间的话题实在太少,一不小心就归于了沉寂。
…
风起云移,数个冬夏。
家中她的那个屋子始终空荡。
她始终没有回家。
商海浮浮沉沉数十载,温承章做成过很多事情,于各种竞争中,也没少胜出。
这次遇上的只是一个小镇上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可他抢不过。
脑海中反复掠过孩子和他们的道别声。
而后,便是数年的光景一晃而过。
心脏窒疼了一秒,叫温承章于梦中终于惊醒。
他呼吸得有些急,那阵悲恸感太强,扼得他一时难以平复。
梦里梦外,几度难辨。
即便是从梦中抽出身,他依然还是不受控制地去思考——他该怎么做?要怎么去扭转这个情形?
手紧握成拳。
许久,都还未能从那阵失去的痛楚中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望向窗户的方向。
此时,晨光熹微。
……
记着沈既年的叮嘱,明泱本来就打算早点起的,但没想到闹钟还没响,她就已经自然醒过来。
这个点还早得过分,家中一片安静。
她下楼,准备去找点东西吃,却没想到,会看见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坐在楼下的温承章。
明泱本就轻的脚步一停,她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知他此刻正在想什么,显得格外孤寂,冷清得叫人心疼。
想到自从他答应女婿上门之后的不太高兴,明泱垂了垂眼睫。
沈既年今天上门,就算不问,也能猜到肯定离不开这个原因。
才这个点,爸爸就已经睡不着了。
她轻抿了抿唇,下了楼梯,朝父亲走去。他坐在桌前,她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爸爸……”
温承章握了握自己肩上的手,阖了下眼,骤然回神。思索了下现在的时间,温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刚好醒了。”明泱轻声答,“您在这坐多久了?还这么早,怎么不去睡觉?”
温承章默了一默。明明往常醒来后都不大记得梦境内容,可这一次却还记忆犹深。
梦醒之后他就再睡不着了,知道时间还过于早,也远没有到家中会来客的时间,他便想独自在这儿静坐一会,只是没想到会被女儿撞见。
……其实那个梦里有很多纰漏,比如那个时候她还不叫明泱。但还是真实到令他痛心,经久难以抽离。
被女儿询问,温承章没有提及那个梦境的内容,只是低声道:“爸爸给你的太少了。”
在她成长的这么多年里,他还没能给过她任何。倒是现在,到了她不缺的时候,他就算给什么也没用了,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爱总是常觉亏欠。
他从未觉得他给她的足够多。相反,他总是觉得他什么都没给她。
今生父女一场,羁绊却太浅太轻。
明泱微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却不自觉想到昨晚他让自己要刷他卡的事情。
她好像不太习惯毫无负担地去花别人的钱,总会想将花费计算清楚,人家给一分,她找到机会时也得还一还。
她父母的教育就是如此,从她开始赚钱后,应国生他们就已经和她计算得很清楚。刚开始能力有限的时候,她要自力更生。后来能力强大了,就要开始回报家中。父母尚且如此,对待别人自然也是同样。
——就是不知道当初温承章到底给了赵瑞芝他们多少钱,帮她一口气结束了那边,让她不必再回馈,也不会再被寻找与牵扯。
只有沈既年的情况特殊,一开始就破了例,后面也变成了习惯。
她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尤其是她现在经济上算是自由,该花的钱就花,这都无可厚非。她不会因此拮据,也就不必为之苦恼。
直到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一切其实也不必那么理所当然。
在一个成年人被框框架架束缚住的世界里,她其实还能逃出其中,退居安然闲适的一隅。
明泱轻垂了下眼睫,忍不住会想,是因为她拒绝了,父亲才这么难过吗?
她的唇角动了动,但还是暂且按下没提,只是偏了偏头,靠在他宽实的后背,提唇浅笑道:“可我也用不上很多。您给我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