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一样。”郑星沥还拧不过来，“我一开始的愿望就是早点工作赚钱的。”
可现在她变得贪心了，这是不对的，这是自私的。
“瞎说，这算哪门子自私啊。”沈戍继续给她举例子，“我一心想进国家队没错，但如果环法给我发来邀请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加入的好吗？这根本不叫自私，充其量算······曲线救国。”
郑星沥没说话，但沈戍明白，这是已经被说动了。在他的一再劝说下，郑星沥终于表态自己会问问父母意见。
沈戍完成了知心男友的任务，顺利开启新一轮加训。用他的话来说，没跟上进度的人，不配回家过年。
卫任军提醒他：“当心过犹不及。”
现在他们车队还是纯靠学校资助的，也有些商家来谈过赞助，但卫任军考虑到一旦利益掺杂得多了，队员们的压力就变得更加复杂了，一直都不同意。
就拿沈戍这次受伤来说，可以得到近三个月的假期属于不可能中的可能。一旦车队有赞助商，为了确保曝光量，车手是不可能拥有这么长的休息时间的。某些时候医生说的“可以参赛”并不等于“痊愈”，如果上场实在不行，那就打封闭。透支身体换来成绩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相反，在那个牵涉到诸多利益的圈层里，这是基本的规则。
卫任军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尽可能晚的受到这些外界压力。也亏他的坚持，沈戍的伤才能痊愈无恙。
“教练，那明年咱们是一点儿大赛都没得参加了吗？”沈戍问。
“你想的美。”卫任军冷笑一声，“大运会，全运会还在后面，明年参加不了这些，不还有很多环赛吗？青海，西藏，太湖······多的是比赛，你还跑得了？”
沈戍隐隐兴奋：“那就好，那就好。”
他就怕没有比赛可以参加，状态放松，找不出差距呢。
“不过，这些比赛肯定是没有后年大运会那么引人注意就是了。你想进国家队，这一年的基础一定要打好。看看佟晨，先进国家队给你们试水去了，你们也得跟上才行。”
省运会上佟晨压过体大，顺利摘金，也因此被看中，等到明年开学就正式办理好休学手续，去国家队报到了。
卫任军还担心过沈戍的状态，毕竟要不是被临时抽调走，凭他的实力拿下第三名也未可知，那样一定也能吸引外界关注，而不是因为那一记“低空滑行”被做成解说视频里的笑点。
沈戍倒很坦然，对佟晨的离开表现的并无异常，唯一担心的就是，佟晨走了，他们这些破风手保谁冲线呢？
但这个担心也没有持续多久，真正让他没有办法接受和理解的事情发生了——团队计时赛小队退掉了三个人，就剩下一个速度最快的，倒像是为他们这个走了冲线手的团队做贡献。
其中就包括在领奖台上，称赞沈戍真的不错的那个学长。
“为什么啊？”沈戍不理解，“你不也才大三吗？毕业，升学，都还早，好端端的干什么要退队啊？”
学长不说话，只沉默地收拾着东西。
沈戍无法接受：“就算是大四有压力，可现在不还有半年吗？您为什么要走啊？车队就这么容易被放弃吗？”
“小沈，你不懂的。”学长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我啊，没有什么天赋的，再坚持下去，也是做白用功，倒不如早点回去学学理论课，回家考个什么老师的，也能糊口。”
沈戍刚劝完女朋友就遇上一样心态的学长，不过对着他可就没有了对女朋友的耐心温和。
“团队计时你明明是第二个冲线的，速度在我之上，能力也比我强，怎么能算是没天赋？你不要妄自菲薄，明明就很喜欢，为什么非要装成这么云淡风轻的样子啊？”
“我是喜欢，但很多问题不是一句喜欢就能解决的。你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不明白，天赋这件事情，不是光从速度能力就能得出的。我是比你快，可是我现在的速度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已经两年没有突破过现在的成绩了，别说一秒，半秒都没有。你看，连教练都没有劝我留下来，我的成绩，是真的就到这儿了。”
“你总要允许别人有放弃的机会。”
这世上要是所有的事情，只靠坚持就能获得好结果那就好了。只可惜，在这条路上，大多数人已经按照天赋被分好了三六九等。他坚持过，努力过，也明白自己遇见的不是瓶颈，是天花板。
“我这车手生涯，今天可算是画上句号啦。”他笑了一下，端起箱子，故作轻松，“不过还是谢谢你。你是有天赋的，希望你可以紧跟着佟晨去国家队，去世界比赛里转一圈，最好拿个奖，到时候咱就也是跟世界冠军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人了呢。”
沈戍笑不出来，他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理性上他明白学长说的没错，人人都拥有选择和放弃的机会，这无可厚非；但感情上，他没有办法接受。
韩超超那样努力，却因为伤不得不放弃公路车，可是学长，明明还有继续努力的机会，却就这样不要了。
过了两三天，他依旧没能消化这些负面情绪。
郑星沥的电话也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
她听从沈戍的建议，纠结了两天，还是跟父母说了这件事情。
“就不能既去公司，又继续读研吗？”
郑星沥摇头，说：“恐怕不能。”
柯容既然要花资源培养她，就不可能轻易放她走。
郑乔生点点头，毫不犹豫：“那就继续读书。”
这般痛快，倒是她想不到的。
“您，不考虑一下吗？”她绞尽脑汁想着词，“利弊得失什么的，不权衡一下？”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读书是天大的好事，为什么不去啊？”郑乔生一点点都没 get 到自家女儿纠结的点，“而且你老师这么看好你，说明你聪明啊，这都甩多少人几条街了？有啥好犹豫的？”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郑乔生看女儿闷闷不乐好几天，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她刚才那么为难地开口，自己心里都做好要当外公带孩子的最坏打算了，谁知道开口是这样的事。
“你啊，就是脑子太死了。什么工作，不是研究生更好就业啊。就不说工作，有机会读书，咱砸锅卖铁也要上啊，别说研究生，就是博士，只要能上，你也给我上去。更何况现在压根儿不用砸锅卖铁，就能供得起你。有什么好考虑的。上学，肯定是上学。”
“但师姐的公司待遇······”
方荟夹了一筷子菜，打断了她的话：“别什么公司不公司的，那就是阿里巴巴指明要你去，也不能耽误上学呀。我跟你爸就是没文化才吃了许多苦，现在到你了，多读几年，就当是把我俩的份儿都给读完咯。管那么多干什么，都不该你管的。”
这场原本在脑海里要纠结个三百回合的大战，最后在郑乔生和方荟空前一致且坚定的态度下，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
沈戍在电话里表示了自己的祝贺，这也算是丧的这几天里得到的好消息。走了一个放弃目标学长，但保住了女朋友的梦想。
郑星沥极度敏锐，怎么会听不出他的不对，很快就问出了前因后果。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想，我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但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郑星沥却很容易就理解了学长的选择，甚至如果刚才父母的态度没有那么坚决的话，她自己也一定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打电话给师姐。
“每个人的经历是不一样的。”
沈戍他是个敢做敢想的大梦想家，就算遇见过很多挫折，但那些都算不上多么坎坷，起码教练，父母，从始至终是一直站在他这边，并且从来没有让他考虑接触过一点点现实问题的。
“就拿你的车来说，花了多少钱？”
“三万。”
“你看，三万，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字吧？而且车过不了三四年就得换一次，跟着物价这个价格还会更贵。你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但是其他人需要担心。”
卫任军不想让他们被外物束缚所以拒绝赞助的心是好的，但同样，这也意味着队员们很难支付起自己的训练费用，餐饭、用度、健身、自行车。除去一个月两三百的校内补贴，他们唯一获得金钱的资源就是比赛。可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名次，拿到奖金。
除了那些没有后顾之忧的人以外，他们都不得不考虑这一系列的问题，以及不能做运动员后，吃什么喝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提早结束“旅程”，是最好的方法，如果以后解决了生活的问题，还是有可能继续骑车，总比现在继续消磨时间好。
沈戍沉默了，那些在脑海里滚着搅成一团乱麻的各种想法，被郑星沥一条条全部梳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