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侍郎笑着引众人穿过九曲回廊,院子设立了风雅亭,亭子旁边则布置了池塘,显得格外风流趣味。
风雅亭内沉香袅袅,极具观赏性和奢侈。
“看茶。”
一位茶艺师便徐徐走入风雅亭之中,开始着手泡茶。亭内无人说话,直至茶艺师泡完一壶茶之后,茶艺师素手分汤时,付侍郎便摆手道:“可以退下了。”
茶艺师素手翻飞时,梵音注意到她尾指戴的银甲套微微发黑——那是长期摆弄药材的痕迹。她微微皱眉,示意沈观别喝。
“这位是长平城颇具名气的茶艺师,林兄还是有口福的。来,试试。”
林少卿微微颔首,朝着梵音和沈观道:“无需拘礼,我与付兄乃是同窗。”
梵音看向林少卿,眼眸微微皱眉,特意经过林少卿点了点背脊,希望林少卿知晓暗示。
林少卿背脊微微一紧,微微皱眉后又舒展。他抬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露出赞赏的神色,仿若情不自禁般夸奖道:“唇齿留香,茶味醇厚。确实不错。”
付侍郎闻言双眼含笑,护掌道:“是吧!这茶艺师可不是花钱就可以请来的,林兄今日口福不错。”
“不过,林兄平日办案繁忙,今日怎会想到来找我?”
林少卿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带着几分喜色道:“此前付兄喜得千金,但恰逢案件繁忙,故此番特来贺弄瓦之喜,愿小女聪慧健康,福泽绵长。”
此言既出,付侍郎执盏的手蓦地悬停,盏中茶汤泛起细密涟漪。他颈侧青筋如蛰伏的蚯蚓蠕动,却仍笑着去添茶。
他原本充斥着笑意的眼眸却转瞬阴沉,但还是强颜欢笑道:“林兄有心了,只不过孩儿尚在襁褓,多有不便,请见谅。”
林少卿抿住嘴唇,躲闪的眼神像根刺扎进他心里,看来那具婴尸确与付府有关。
他闭了闭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再睁眼时眸中已凝着决绝:“付兄,其实我正在查送子娘娘庙的案子....”
话音未落,只见付侍郎脸色铁青,全身一震。
他脸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般地跳起了几下,鼻翼翕张,左颊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广袖带起一阵冷风道:“此事与我无关。我原以为林兄前来是想要叙旧,却未曾想是来揭人伤疤。”
梵音目光微微一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纹,叹息如薄刃划破凝滞的空气道:“付侍郎,此事并非针对你一人。经过我们调查,此事涉及之广,数目达百人以上。”
她目光凌冽道:“我们听闻李妾室目前神志不清,倘若此事有异的,付侍郎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付侍郎脸色有些冰冷地审视着梵音和沈观,表现的相当警觉,冷冷道:“此事与我付府无半分关系。请你们立刻离开!”
梵音寒潭般的眸子掠过剑光,冷笑掷地道:“少卿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同窗好友吗?掩盖一起连环杀人案,明知有异常却选择成为帮凶。”
“让凶手继续荼毒那些无辜妇女,让那些原本满怀期待孕育新生命的家人,一次又一次陷入无底深渊之中。”
付侍郎眼眸发红,垂在身边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仿佛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们立刻离开,否则别怪我不顾同窗之情,让护卫亲自送你们离开!”
付侍郎见他们不打算离去,指节捏得发白,正要开口呼唤护卫前来。
“哐!”
却忽闻身后传来瓷器迸裂声,翠竹沙沙作响,冷香忽浓。紫砂碎片在青砖上绽开血花,药香混着檀香漫开。
竹影摇曳处,李伊伊单薄如纸的身影倚着廊柱,中衣领口还沾着褐色药渍。
“付郎......”
她枯瘦的手指攥住胸襟,泪珠顺着凹陷的脸颊滚落。散乱青丝间,那双曾盈满春水的杏眼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
“伊伊,你怎么会来此?”
付侍郎将其搀扶过来,李妾室像是难得的清醒一般将散落的发鬓别在耳后,“付郎,你以为我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付侍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稍稍有些怔住,半晌后,他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伊伊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的女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伊伊身躯微颤,却还是推开了付侍郎的手,低声道:“你是嫌弃我生了一个死胎吗?既然如此,那就将我休了吧。”
付侍郎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连后退了几步,靠在栏杆上。“怎会呢?你自从怀上囡囡之后,满心期待了十月。我是不忍心你难过,才——”
李伊伊凝目看他,“我期待的是我们的囡囡,不是你换取她人的囡囡。”
她眼含泪水道:你若是觉得调查下去丢付府的脸,便将我休了吧。”
李伊伊是很崩溃,但更崩溃的是十月怀胎最终却迎来了死亡,可就连孩子是为何而死都无法得知,甚至为了名声将她人孩子替换。
她无法同任何人说起这事,心中郁积,此时更是得知孩子并非意外身亡,而是蓄意。甚至还有上百则案例,她一脸肃然道:“我只想知道我的孩儿为何会死,若有其余人与我一样的话,我只希望她们不会如我一般。”
付侍郎只觉得平日的娇妻柔情似水的目光如今变成了冰针一般,扎得他很不舒服。他的脸憋得通红,气息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牙咬得脸颊两边的肌肉都扯紧了,
林少卿上前一步将付侍郎搂在怀中,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知你难受,也不想让此事使她安定的情绪再次动荡。但此事,并非是一家之事,而是千千万万家之事。”
付侍郎闻言全身微颤,紧紧地抿住了嘴,俊秀的脸绷着,他像是妥协又像是下定决心般道:“好了,别说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罢,我们配合你。”
李伊伊闻言心里又软了下去,缓缓迈走上前,抱住付侍郎,哽咽道:“郎君。”
付侍郎回抱李伊伊,哭道:“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梵音三人皆是背过身去,等待他们收拾好情绪。
“三位大人,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梵音等人转身看向李伊伊,明明刚见面时让人觉得此人像易折的花蕊,稍微一碰就会枯萎。可如今双眸明亮,顺带着连同病容都被这一抹明亮一扫而空。
梵音朝其拱手行礼,语气尊重又钦佩道:“多谢李伊伊。我们其实调查到送子娘娘庙近几年一直在利用民众对子嗣的期盼,从中获利。可以同我们说一下你是如何得知送子娘娘庙,又是如何去的送子娘娘庙?”
李伊伊绷紧的嘴角柔和了下来,这名录事官唤她名字而并非唤她为李妾室,倒让她心生几分亲近。
“是自从我入府半年一直未怀,让我多少生了几分焦虑。恰巧,黎师有一日泡茶之时与我聊起子嗣一事。她同我说起了送子娘娘庙....”
李伊伊思忖及此,像是陷入回忆一般沉声道:“求神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我心想着去拜一拜也好,我便去了。”
梵音追问道:“可有让你资助送子娘娘庙?”
李伊伊回过神摇了摇头道:“并无。那日是黎师陪我前去送子娘娘庙的,她同我说过是因为郎君本身有资助送子娘娘庙,我可以直接入庙。”
梵音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付侍郎,问道:“付侍郎可有资助过送子娘娘庙?还有黎师可是方才那位茶艺师?”
第86章 终案(陆)
付侍郎眉间一蹙,“确实出资了。毕竟,送子娘娘庙一事使乌扶摇受到重用。朝堂上大多数同僚都有出资....”
他的话音蓦地一顿,像是反应过来看向林少卿:“你该不会是怀疑....我与送子娘娘庙一事有关联吧?”
林少卿拍了拍付侍郎的肩膀,辞气温和道:“你我同窗三载,你的为人我怎会不知呢?我们此行是希望你可以帮我们解开困惑。”
付侍郎绷紧的嘴角柔和了下来,瘫坐在石椅上,缓缓道:“黎师也确实是与送子娘娘庙有关。”
“她是送子娘娘庙资助的茶艺师,其名声在首都也是数一数二的。”
梵音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付侍郎,继续道:“那为何黎师会前来府中泡茶呢?”
付侍郎面色煞白道:“黎师千金难请。可唯独.....对资助送子娘娘庙之人,她都会前来泡茶。”
林少卿闻言叹了口气,“所以,你才会说有口福是嘛.....”
付侍郎目光迷茫地点了点头。
梵音脸色微微阴沉,沉声道:“我们怀疑茶水可能有问题,府中其余人可有孕?”
付侍郎闻言身躯微颤,心中已明白了大半,颤声道:“我们府中是引送子娘娘庙山泉水。确实自那天之后,府中少有人有孕....”
他的双眼渐渐发红,石桌下颤抖的手指证实了他此时沸腾激动的心情。
梵音此时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还需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