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严于律己,一度认为这场婚事是太子妃的手笔,便对她格外冷漠。
两个月前,太子妃闹着要和离,按理说太子是欣然同意的,但他没给太子妃明确的答复,似乎是不想结束这场婚姻。
两人僵持不下,太子无意间发现太子妃有了身孕,太子妃竟有意隐瞒。
这和离自然是不成的,然而太子妃执拗,坚持要一封和离书。
这个节骨眼上,帝王命太子离京办事,太子意外坠马,折了腿骨,伤了右臂,天子便将差事交给了顾如璋。
太子摔伤严重,不能动弹,只要太子妃照顾。东宫的奴才都知,太子这是想跟太子妃重归于好,但太子妃的心跟秤砣似的,不为所动,当着太子的面又提和离。
这不两人上午又因和离的事,闹了一番。
殿中落针可闻,太子坐在轮椅上,清咳了一声,看了眼不为所动的妻子,淡声道:“孤有些渴了。”
太子妃坐着半晌才伸手去倒水,将水杯给了他便便松手,直白道:“妾身今日请了薛夫人来东宫,这一日薛夫人都在,恕妾身不能侍奉在殿下左右。”
“殿下的伤快十日了,也不见好转,妾身觉得是太医学艺不精,便自作主张去宫外请了位名医。今日有姜大夫给殿下诊一诊,妾身也安心些。”
太子妃抿唇,避开男人的目光。
十日了,他这伤还不见好转,怕不是装的。
太子脸色越发沉了,握住水杯的手指因用力,指骨泛白。
“太子妃,薛夫人来了。”
这厢宫婢躬身来到殿中,通禀道。
太子妃欠了欠身,道:“恕妾身有事离开。”
她头也不回的带着贴身宫婢踏出寝殿,太子内心酸涩,眼底浮出一抹愠色,蓦地将水杯掷到地上。
碎瓷的声音清脆响亮,殿中众人惶恐,纷纷埋首跪地。
*
东宫凉殿。
这十日照顾太子,与他共处一室的时间太久了,太子妃甚至有了些动摇,但她
不想再像以往那样得过且过,便找了个由头,减少与太子相处的时候。
她寻了薛玉棠当幌子,若真说要聊什么,太子妃倒犯了愁,蹩脚地找着话题聊。
清热解暑的绿豆汤喝了两碗,尴尬的气氛才逐渐缓和。
太子妃听说薛玉棠失忆苦恼,惋惜道:“可惜我们认识的时间短,交集不算多,否则这段时间我便留你在东宫了,与你好好说道说道曾经发生的事情,助你恢复记忆。”
薛玉棠放下甜食的碗,“顺其自然吧。”
她看了眼太子妃微微隆起的小腹。
太子妃轻叹息,都被那人发现了,她也没必要再遮掩,掌心轻抚小腹,道:“四个月了。”
薛玉棠微愣,起身恭贺。
太子妃抿了抿唇,心情复杂,偏偏是想离开时,有了他的骨肉。
上次她寻薛玉棠来时,是因这突来的孩子,扰得她迷茫无措。
“薛夫人,若是你,你该如何?我有一姐妹,她的丈夫从没喜欢过她,偏生在她要和离时,有了身孕。她动摇过,但还是想和离,因为这场婚事从最初就是个错误,还不如就此放手,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不知为何,薛玉棠顿时就想到了她与顾如璋。她是接了圣旨与顾如璋成婚,但谢铮的话令她有一股很强烈的直觉,感觉一些事不像她看到的这般。
若是她有了身孕,却发现与谢铮说的一样,她没有很喜欢很喜欢顾如璋,她该如何?
好半晌,薛玉棠才摇头道:“臣妇、臣妇不知。”
太子妃明显失落,垂眸抚了抚微隆的小腹,温热的掌心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跳动。
*
紫宸殿,帝王周身散发着寒意,却因看了从皇陵飞鸽传书的密函,眉目稍稍舒缓。
殿前太监汪贵悄悄舒了一口气,估摸着是顾将军已将事情处理妥当。
楚宣帝将密函在烛灯上引燃,放入炉中。
顷刻间,密函化为灰烬。
楚宣帝起身,去了窗边远望,似乎是在欣赏殿外风景。
汪贵跟在帝王身边多年,隐约猜到了帝王的心事,战战兢兢道:“陛下这段时间处理政务,只去看了太子殿下一次,今儿天气凉爽,不如摆驾去东宫,听说太子妃从宫外请了大夫去。”
楚宣帝拇指转动着玉扳指,道:“请大夫便请大,难道朕去看了,他就能立即站起来?”
楚宣帝眉心微蹙,责备道:“这群太医都是干什么吃的,十日过去,太子的摔伤竟还不见好转。”
汪贵定着被帝王责骂的风险,又道:“奴婢听说太子妃请的是济世堂的大夫。”
楚宣帝通过窗户,望了眼东宫的方向。
玄色龙袍掠过汪贵的视线,清冽的龙涎香味道逐渐飘远,汪贵端了端拂尘,忙跟上帝王的步伐。
*
这厢,太子妃正与薛玉棠说着话,两人已从藤椅,坐到了凉榻上,聊得越发投缘。
宫婢进殿通传姜柔请来了。
太子妃握住薛玉棠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且在这凉殿稍坐,我去去就回,届时我们再接着聊。”
太子妃留了名宫婢在殿中伺候薛玉棠。
太子的寝殿就在凉殿的斜对面,太子妃带着姜柔入殿,此前摔碎的水杯早被宫婢清理干净了。
太子的轮椅背对着众人,沉声道:“孤有太医,便不劳太子妃另请大夫了。”
“太子殿下多大的人了,竟还跟个小孩般使性子,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姜柔说着,拎着医箱朝太子走去。
殿里一众宫婢面面相觑,都惊与这宫里来的大夫竟这般说话,竟敢忤逆太子。
“姜大夫说得对,”太子妃附和道,扫了眼宫婢们,“你们都出去,不得妨碍姜大夫问诊。”
然而太子不吭声,没人敢离开。
说话间,姜柔已来到太子面前。太子忽见妇人的模样,不禁愣怔,竟然轰人的话都忘在了嘴边。
姜柔放了药箱,蹲下身子,仔细检查了太子摔伤的双腿,又摸了摸绑了木棍的右臂。
“孤这伤很严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太子锐利的眼看向姜柔,沉声说道,她不会听不出来他的暗示。
姜柔低头握住太子的右手手腕,号了号他的脉象。
姜柔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道:“伤势已好大半,殿下注意切勿久坐。”
太子妃就知他是装的,生气地皱了皱眉。
他真是太欺负人了。
太子的脸阴沉地可怕,寒眸看向姜柔,声音极冷,道:“孤看你是学艺不精……”
“陛下驾到——”
汪贵尖细的声音突然传入殿中,尾音拉得长长,打断了太子的话。
姜柔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叹了叹气。
这厢,凉殿里的薛玉棠听见声音,忙出来接驾参拜,帝王已朝寝殿走去,她跟在侍从后面入了殿,跪地参拜。
楚宣帝淡淡扫了半圈,目光只停留在姜柔身上,淡声道:“都起身吧。”
薛玉棠本觉殿中气氛凝重,可见姜柔也在,心情一时间缓和几分。
楚宣帝问道:“怎么回事?”
太子妃回话道:“禀父皇,妾身见太子殿下的伤不见好转,便自作主张请了姜大夫入宫。父皇有所不知,姜大夫妙手回春,是京中有名的医者,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差。”
楚宣帝紧绷的面色略有舒展,嘴角也有了微不可查的一抹弧度。
“那姜大夫说说,吾儿的伤如何了?”
太子敛了敛眉,父皇竟叫他,吾儿。
姜柔避开帝王的眼神,道:“太子殿下的腿骨折,但好在医治及时,快痊愈了,不宜久坐。至于摔了的右臂,没伤及筋骨。”
薛玉棠在一旁听着,脑中忽然闪过受伤的一幕。
雪花漫天,男人举刀杀了人。
血似乎溅到了她的眼睫上,凌冽,湿冷。
薛玉棠的头蓦地疼了起来,在帝王面前失了仪态,痛苦地抱头,浑身发抖。
薛玉棠身子不稳地跌坐在地。
事发突然,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姜柔忙过去扶薛玉棠靠在怀中,女子额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姜柔:“陛下,薛夫人怕是想起了什么,头痛欲裂。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楚宣帝挥了挥手,恕她无罪。
姜柔镇定地取出医箱里的一套银针,安抚道:“别怕,我这就为你施针缓解。”
在痛苦中,薛玉棠眯着眼睛看向威仪的帝王,总觉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奈何头实在是太痛,薛玉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长夜漫漫,月光照入烛火微弱的屋子里。
薛玉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零散的记忆如花瓣般飘来。
她究竟目睹了谁杀人?
这事定然很重要,她才有如此深的印象。
安静的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薛玉棠吓了一跳,从床上坐起,唤了声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