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郁南同何家表姐之间曾有一门亲事,徐弘简是知道的。但两家后来不知怎么商量着退了婚事,但六七年过去,直到如今也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听他的语气,也不像是生了仇怨的。
“瞧瞧,这不就下雨了?我没说错吧。”
一场雨接连下了两三天还绵绵不休,像把开春的雨一股脑塞到了年前,要给街巷房舍都去去一年积累下的尘灰。
朝宁院角落栽种的那颗松树被雨水淋洗得干干净净,苍翠挺拔,松针油亮。
下雨天总是让人更能静心,苏苏本就能坐得住,这几天又绣好了两方手帕。
郑嬷嬷唯恐苏苏多费了眼睛,午膳后一番劝说,备车备马将人带了出去。
一行人撑伞出行,在过跨院时就落在了旁人眼里。
都是刚从管事那儿领了月例银子的各房奴婢,本是开开心心低声笑闹着,看到雨幕中走来的一行人,都下意识噤了声,让到一旁默默目送着。
她们中间有艳羡的,也有在心底生出不甘和嫉妒的。
中间站的一个叫紫萝,从前和苏苏一同在膳房待了两年。紫萝费了好大工夫也没能到老夫人的云寿堂当差,最后又是塞银子又是说好话才到了二夫人跟前做个小丫鬟。
谋到这份差事,紫萝已是心满意足,她在膳房时偷学了手艺,在二夫人跟前也寻着机会露一手,打赏加上发的月例银子也还丰厚。
二公子刚缠上苏苏那会儿,紫萝还住在苏苏隔壁。二公子房里的连翘来了几次,为二公子哄着苏苏。连翘名义上还是个丫鬟,但私底下大家都知道只等二公子取了亲,连翘就会被抬成姨娘,因此对她多有恭敬。
紫萝那时对连翘说着好话,殷勤得不行。连翘也不看她一眼,仍是冷言冷语的,对苏苏却是热情过分。
几回接触下来,紫萝也知道了连翘是个不好招惹的,便也不那么羡慕苏苏,等着苏苏真进了二公子院里,连翘那时可还有好脸色给苏苏看?
老夫人邀镇国公夫人来府里那日过后,苏苏便没了踪影,膳房的人都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紫萝是过了几天才走的。
紫萝想起那时来打听苏苏的妇人。
那天膳房刚忙完一阵,灶上的厨娘和婆子们都各自回去,或是找地方打牌玩乐,紫萝为了从膳房出去,花光了积蓄,只能闷在屋子里。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找来了,大概三十上下,脸圆鼻尖,挎着个包袱里面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她来了见附近就只有紫萝一个人在,便问可知苏苏到何处去了,为何不在屋里。
紫萝那会儿子正心烦,与苏苏又没几分交情,见这妇人对着她都唯唯诺诺不敢大声说话,随口就道:“谁知道哪去了?这院里这么多人,我又不是管事的,如何知道去哪了?只听说前些天招惹了主子,许是犯了错,不知道去哪领罚了,哪里是我们做奴婢的可以过问的。”
说完便倚在门上靠着,心想着,那妇人要是托她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苏苏,她便好心帮了这个忙。
没成想,那妇人一听这话,眼光闪闪烁烁,嘴巴一张一合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她粗糙黝黑的大手往包袱上一拍,身子一转,把包袱挪到后面去,像是谁稀罕她那包里装的东西似的。
竟是一句话也没留下就走了。
这种有好处就巴巴贴来,一听有麻烦转身就走的人,饶是紫萝也没见过几个如此干脆的。
那妇人恐怕是苏苏家里的某个亲戚。
紫萝是被她当赌鬼的爹给害了才卖身为奴的,家里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心里就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此时看着苏苏在几个仆从拥护中往外走去,紫萝微微屏息。
当人通房充其量就是半个主子,还是要看人脸色,一时能讨得好也是好的。
紫萝心底只盼着苏苏那自私的亲戚和自个儿那不争气的爹从此都别再找来添乱了。
第8章 出府
从侧门出来,马车早早在外候着,待苏苏上车,郑嬷嬷才一一列出她挑出的几个铺子。
“……这几个离得近,也不贴近闹市,这雨天出门去逛上一会儿,不吵不闹的,挺好。”
绿莺和红鲤听郑嬷嬷数着店名,面上流露出的几分期待神色落到苏苏眼底。
她们在府里待了一月有余就如此渴盼着能在街上闲逛片刻,三公子虽能日日自由出入府门,但大多时候摆在他面前的都是亟待处置的繁杂差事,其中不乏人命关天牵涉甚广的案子。
被这样的事日日缠着,他何时能够松快一会儿呢。
想到此处,苏苏也盼着能替他挑些新鲜的物件。最好能有适合他的,并且是她方便替他挑选的。
须臾,马车停在了门店开阔的布庄前。许是雨天不便出行的缘故,门前没有其他客人前来,只有两三个妇人在边交谈着边挑选布匹,小厮脸上挂着笑,垂手立在她们附近,没有上前打扰,只等着她们抬头找人问询时再上前。
绿莺扶着苏苏一进门,掌柜的就从柜台后绕了出来,疾步走上前来一揖:“姑娘面生,想是第一回来,请移步内间,我去叫两个娘子来作陪。”
郑嬷嬷恰好进门,她脸上端了笑,朝掌柜的一亮手中的物件,又道:“麻烦掌柜的。”
掌柜的一看,态度又恭敬许多:“岂敢说是麻烦,原是小夫人,还请移步。”
苏苏咬了咬唇。
称呼她“小夫人”是极为客气的说法,苏苏自觉担不起这句,但既然郑嬷嬷在旁侧都未说什么,她只默默受了。
待到了内间,刚一坐下,就进来两个笑容盈面的娘子,带着小厮拿来许多时兴的料子给她看,又做了许多推荐。
“娘子肤白,这匹与娘子最是相称。”
“这匹娘子既喜欢,不如把这个也拿着,给自家相公也裁上一身,你俩站在一处定是好看得紧。”
“这种布料细腻柔软,最是贴合肌肤,前日就有某家夫人拿了许多,说家里老爷要往南边去做官,怕在外不方便,要给他多多备上这些贴身穿的衣裳呢。”
两个娘子推售得起劲,绿莺和红鲤两个未嫁的小姑娘听了都脸上微红。
哪里想得到到布庄上来会听到这些?虽然都是寻常人家的夫人惯常买的物件,她们姑娘都还没伺候过人呢。
郑嬷嬷却是频频点头,偶尔还顺着两个娘子的话问上几句。
最后给苏苏和徐弘简都各挑了二十匹,绿莺和红鲤也选了几样她们喜欢的,交代掌柜的晚些时候一齐送到府上来。
后面去的绣房,糕点铺子,掌柜的都是如出一辙地热情,好在没再提那些让人听了脸红的事。
苏苏看了都觉得新鲜。郑嬷嬷在一旁打量着她脸色,一边向旁人交代着,不知不觉就要下了许多物什。
最后去的是坐落在繁华大街上的金银楼。即使是下雨的天气,这方也是游人芸芸。苏苏她们所乘的马车入街后慢慢行了许久才到了如意楼门口。
一进如意楼,掌柜的就认出了郑嬷嬷,随后把她们请到了二楼亲自接待。
掌柜的是二十来岁的美娇娘,打扮得十分好看。脸上的妆容是偏浓的一种,把她的眼尾描画得微微上翘,显得极为勾人,苏苏没忍住多瞧了两眼。
掌柜的也不挪开眼,还朝苏苏抛了个媚眼,爽朗道:“我这妆可不适合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让我瞧瞧,啧,本来就生得娇妩,要再如此妆扮,岂不是成了桃花妖,人人都要教你迷住了?”
苏苏听了只觉得不好意思,面颊微红。
绿莺和红鲤却知道掌柜的说得是真的。
她们姑娘偏好清淡妆容,若不是早制好的冬衣有颜色鲜艳的,估计她连明艳点儿的衣裳也不会挑来穿。饶是这样,姑娘的容貌也常让她们惊艳不已。
尤是清晨刚醒来时,粉颈玉肩,婷婷丰韵,每每看得她们脸红心跳。
绿莺心思一动,悄悄打量掌柜的,心中暗想,若真给姑娘描上这个妆,在夜里去叩公子的门,想必一定成事罢。
掌柜的调笑一番后,拍了拍手,门后走出几个捧盒的丫鬟,垂着头相继走上前来,把精致华美的盒子放到桌上。
盒子一开,金玉翡翠琳琅满目,全是精工细作的钗环簪子,与一楼柜中架上摆放的首饰比起来,算是精品中的精品。
中间卧着一对翡翠滴珠耳坠,上面一圈细细的金线绕出简单的花纹,翡翠呈极为通透的嫩绿色,水光莹莹。掌柜的把它取出来,就像两颗水珠子滚在她指尖上。
她小心地给苏苏戴上。苏苏的耳垂嫩白,再坠上水珠般的翡翠珠子,让人很难忽视这处的圆润可爱。
这一对耳坠与苏苏今天穿的衣裳很相称。云白的衣衫显得她肤色白皙粉嫩,领口一圈白色绒毛松松地绕着脖颈,既可爱,又显得玉颈纤细,衬得整个人像娇嫩的芍药花,惹人忍不住地爱怜。再添上这耳坠,就如花瓣上添了露珠,显得那清珠下的花瓣更为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