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七点半了。”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言外之意是,她去哪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陈淮景被她噎了下,半天没说一句话。挺长时间没有见面,他也无意跟她吵架。
“你觉得我绕了这么半天,就是为了压榨你给我当司机是吗?”
不然呢。
时绿蕉把回答写在脸上,陈淮景盯着她,叹了口气,极轻,“算了。”
就没指望她能看穿些什么,“我有东西要给你,跟我上去一下。”
拿人手软,时绿蕉没有动。
“上次的录音我还没删。”论诡辩,她永远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说可以做朋友的话,要再放一遍吗?”
陈淮景作势要去拿手机,时绿蕉妥协了,她知道就算此刻辩论成功,他还是能找到其他说服她上楼的办法。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中间隔着的距离还能再站下两个江扬,陈淮景侧头看她,想伸手把人拉过来,又忍住。
本来就不占理,再这样做应该会直接把她吓跑。
“时绿蕉。”电梯缓缓向上,陈淮景还是往侧边走了半步,两人中间的距离被拉近,他顿了顿,“我挺好奇,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好好说话,互相尊重。”
时绿蕉语气淡淡。
抵达的提示音在她回答完响起,时绿蕉没有停顿,径直走出去。
等在一旁看他坦然地输入密码。
陈淮景回头看她,“不进来?”
“你直接拿给我吧。”
“你这是对待朋友送的礼物的态度?”陈淮景捡起她刚刚的回答,“互相尊重就是这么尊重的吗?”
“那你也没有好好说话。”
他两都做不到。
门前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对话亮起,光束从她的头顶洒落,时绿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眉心微微拧起的痕迹。
陈淮景忍住想要伸手抚平那层皱褶的冲动,“我只是习惯了这么跟人交流,但是绝对任何没有恶意。”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
环境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付雯拿到离婚证的第一周就飞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陈淮景从小跟陈峰一起长大。作为父亲,陈峰算不上完全不合格,但也绝对够不上完美。
他很少会抽出时间跟孩子沟通,甚至将感情上的不如意全部发泄在工作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但脾气却日渐滑坡。
他不会过问陈淮景的任何日常,例行的电话里也总是带着诘问和质疑。
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让陈淮景也没学到多少与人交往的正确方式。
他性格就是那样,一半环境,一半天生。
靳灵之前打趣说他有病,明明是个现代人,语言系统却贫瘠得像原始猿猴。
陈淮景当时没有理会靳灵无所顾忌的玩笑,但后来的很多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毛病。
比如此刻,明明见到她很开心,绕了这么一大圈,也只是想把千里之外带回来的礼物亲自交到她的手里,顺便再多单独待一会儿。
但说出口却又变成了傲慢的反问。
陈淮景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动了动,“总之,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没有别的心思。”
近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也足够累人,他没想要做什么。
陈淮景揿开灯,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眼神里有妥协,也有诚意的邀请。
时绿蕉喉咙动了动,没再扭捏,跟了过去。
他把客厅桌面上的袋子递给她。
时绿蕉扫了眼,包装得很严实,外层用了漂亮繁复的花纹图样。
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正式而郑重的礼物,说不惊喜是假的。陈淮景倒了杯水给她,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请供应商吃饭时餐厅送的。”
“不喜欢就扔了。”
什么餐厅还会这么费劲的包装,甚至附带了卡片。时绿蕉接过水杯,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陈淮景没有刻意留她,时绿蕉喝完那杯水,准备离开时听见他跟司机打电话。
“八点十分,你的末班车应该停运了。”
他转过手机屏幕,堵住了她即将出口的拒绝。
回到家还不到九点,时绿蕉关上房门,小心地拆开这份层层细致的包装。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看见时还是难以控制地雀跃了一下。
里面是一只兔子玩偶和一瓶她不认识的牌子的香水。
很浅淡的味道,她分不清是什么,但是跟陈淮景身上的气味很不相同,不那么冷冽,应该是某种花香。
第30章 苦瓜
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时绿蕉伸手碰了碰那只兔子的耳朵,毛茸茸的,很柔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时绿蕉的生日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是冬至。老家的冬天很冷,积雪可以没过脚踝。从她家到学校的距离很远,要翻过一个山坡才能到达。
那年她刚读三年级,早上很早起来帮忙给奶奶的药煎了,外面天还没亮,雾气笼罩着院子,寒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在脖子后面像被人拿小刀在划。
奶奶喝完药就催促她去铲雪,说慢点就要结冰了。
屋里屋外都冷冷清清,没有人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
没有人庆祝过,她自己也不记得。
刚拿着铁锹出去,身后的门就被重重关上。四周风雪都寂静,时绿蕉听见有人小声地喊她,“阿绿。”
她回过头,才发现隔壁落锁的小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里面的人在冲她招手,“阿绿,过来。”
她声音很小,时绿蕉还是听见了,她拿着铁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奶奶隔三差五就会提醒她不要靠近那里,说里面住着的人是个疯子,会打人,比时富民动手还疼。时绿蕉挨过很多次打,时富民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会给钱让她去买酒,剩下的都算她的跑路费,心情不好,酒瓶会砸到她的脑袋上。
时富民经常心情不好,每次从哪个小房子里出来都绷着一张脸。
所以时绿蕉对奶奶的话半信半疑,那里的人或许真是个疯子,能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撕咬得遍体鳞伤。
她踌躇着,那声音又传了出来,“我给你梳头发好不好?”
时绿蕉头发并不长,每次长长一点,奶奶就会领着她去村口卖掉,一剪子下去,换来几张纸币和参差不齐的短发。
她自己也不太会梳头发,随便用头绳绑住就出门了。
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是爱美的,到学校被同学笑话是丑狮子,她也会悄悄掉眼泪。
“梳辫子好不好?”
那道声音重复了三四遍,时绿蕉才迟疑着走过去。
她的手指很粗糙,可能是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梳过也很蓬乱,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这段记忆过去太久,具体的对话时绿蕉已经记不清,但记得她给梳了很漂亮的辫子,记得她跟自己说了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阿绿。”
那一年时绿蕉八岁,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也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
女人的精神时好时坏,上一秒还在笑吟吟地问她有没有学什么新课文。下一秒奶奶端着饭碗出来时,她就猛地松开手,把时绿蕉推到了雪地里。
不停地朝屋外扔东西,声音又尖又嘶哑——
“小王八蛋!”
“谁让你过来的!”
“恶心!”
“你们都离我远点。”
时绿蕉被奶奶冷着脸拎回了屋子里。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后面不管别人再怎么强调那个女人是疯子,是没良心的人,时绿蕉对她的定义都没有动摇过。
夜晚的木桌前,她教妹妹读课本,读到小蝌蚪找妈妈那篇,时绿蕉脑海里闪过的就是女人手指穿过头发的触感。
虽然她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只兔子图案的发卡,却一直别在了她的头发上。
手机铃声打断了时绿蕉的回忆,是杨澜打来的。
明天是乐乐的生日,每年这个时候杨澜都会邀请时绿蕉去家里吃饭。
今年也是同样,杨澜强调要她一定过来,时绿蕉点头说好。
乐乐的生日礼物,她上周就已经准备好了,小姑娘喜欢画画,她给她买了颜料和平板。
小姑娘收到礼物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圈,“小时姐姐,你最好!”
杨澜却心疼她破费,当场拿了红包往时绿蕉手里塞。两人拉扯半天,她也没有收。
“杨姐,我现在工资比之前要高很多,还有兼职,完全够用的。”
杨澜看着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她是见过她的窘迫的,头一年新年放假,底下员工都欢欣雀跃地收拾东西回老家。工作上临时有事,没有一个人接电话,群里只有时绿蕉这个新来的回复说,“杨姐,我过年没事,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