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对,现在是我们俩在处关系,没有一个人的错,只有两个人一起错,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看到这条微博跳出来,她看到他来到她身后,抱住她。
“我们做彼此的心理医生好不好。”
那天晚上她们各自写下了自己最近做的最强烈的噩梦。
她是梦见了燕燕,她梦到那个叔叔抱着没有呼吸的妹妹走在大雾里,她跟在身后,渐渐大雾将叔叔和妹妹包裹,将她也包裹。
她什么也看不到。
那之后她碰到大雾天总是很害怕出门,害怕的时候也总是觉得眼前雾蒙蒙的,他和别的女孩说话时,他身上会有雾气,好像随时这个人就会蒸发,他不回消息时,好像手机上也有一团雾气,手机也会随时消失。
这是她的病症,她知道。
那段时间他们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他拉着她的手说,来,我们试试闭上眼睛。
那是一种催眠手段,让你走进你的噩梦里,复述你的梦境。
她说:“我走到了大路的中央,车水马龙的声音消失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低头看不到自己的鞋,但还能看到手,手上是爬破窗户的时候流下的血,血迹斑斑的。可很快……”
他抓住了她的手。
“你看到我的手了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她闭着眼睛,犹豫了片刻,她听得出是他的声音,但在催眠里她不太确定他能给她带来安全。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血迹消失,雾气也散去了一些些。
他说,曾韵,你相信我吗?以后,有我在,就算大雾天,我们也能安全。
她点点头。
一次又一次,她每次看到的雾变少,两个不专业的心理学爱好者,通过不专业的梦境让彼此的灵魂更接近,于是肉身也更贴合。
可他的梦境她进不去。
他说,我梦到他躺在血泊里,浑身都是弹孔。
他是因公殉职,他没有当场死亡。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好久,他走之前,脸都肿了,他看起来好陌生。
他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自己走到医院楼下,那是个下雨天,雨水倾盆,他走到雨里,走不完的前路,他好像要去殡仪馆,但他感觉那条路好长好长。
她试图跟上他,为他撑伞,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我在给你撑伞。
可那伞却像破了洞,雨水还是从伞上的破洞中流淌下来,淋湿了他。
她很失落。
第二次,他说,我感觉到了。我看到你撑着大伞。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我陪你去送爸爸最后一程。
这个微博一直私密,是他们共同的日记本。后来她找不到他,突然有一天登陆失效,再点开的时候,也一条微博都看不到了。
属于他们的日记,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而此时此刻,时隔十年,她又打开了这个号。
2024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
2024年1月
“曾韵,我很想你”
2023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配图是一个堆好的黑珍珠号。
她至今没有收到。
2023年4月
今天天气很晴朗,我去给我爸扫墓,顺便给燕燕买了玩具,我想你过几天也会来看她,但还是觉得我们不要碰到比较好。
2023年1月
我看到你在别人怀里笑得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嫉妒,我觉得替你感到高兴。
2021年10月
疫情很严重,我所在的城市封城了,听说h城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点担心你,但看你发了一条微博,说一切都好,社区团购的黑鱼片很好吃。
想喝猪肝汤了,想和你一起喝,想看你喝。
2020年7月
膝盖处总是肿痛,受伤后它一直反反复复,他们让我去看看,我不想去,疼痛让我更清醒。清醒的时候没那么想你。
2019年5月
曾韵生日快乐。
今年的礼物给你买了。寄到了你的公司。看到你晒微博了,说是哪位神秘骑士送的。
是我。
……
2018年12月
我又做那个梦了。梦见我在大雨里。曾韵伸手替我撑伞。
其实第二次我就撒谎了。
我看不得她焦心,后来我也意识到我这个人有点双标,她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是我的事儿,我的事儿,我只想自己解决。曾韵已经够难了,我只想她好好的。
2018年12月
“她已经在努力救赎他了,他不想她失望。”
“但他对自己非常失望。”
2016年
我和别人结婚了。婚前梦见结婚的人是曾韵,笑醒了,笑着笑着就觉得自己真的很活该。
我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2015年
抱歉。
雨太大了,曾韵。
我不想你陪着我淋雨。
……
微博有几百条。这时她刷新了页面。
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给曾韵做了猪肝汤。她喝汤的样子让我想起十年前。我们现在没有太多话聊,也从不吵架。她似乎有话要对我讲,但还是忍住了。我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从哪里说起。比如想问问她还做不做那个大雾天的梦。是不是好了。”
她含着眼泪打字:“今天喝到了猪肝汤。很好喝。我已经不再做那个大雾弥漫的梦了。但是我今天想做,因为每次做
那个梦,都会有一双手,把我牵出大雾,走向黑夜里的灯塔。”
第68章 ☆、68香港
几日后,曾韵赴香港出差,在头等舱,发现徐念坐在隔壁。
“真巧。”徐念戴着口罩,气色显得更差了一些。
“你去香港看病?”
“嗯,说那边有个治疗方案不错。”徐念摘下口罩,笑了笑,而此时坐在一旁的曾韵,红唇全妆,这样坐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人?”
“徐怡要陪我去。我说没必要。香港那边有医生朋友。”
“徐怡好像没有结婚。”
“嗯。”徐念点点头,“她不怎么相信婚姻。她男朋友是个老外,两人交往倒是有段时间了。”
她开门见山:“前几天我陪绿野去了趟医院。你别担心,她似乎对我家马桶有点意见,只是因为便秘引起的肚子疼。”
“但是我想知道,既然我们现在坐在一个飞机上,我想问你,绿野,真的是你和陈叙的小孩吗?”
飞机此时忽然遇到了气流,剧烈地颠簸起来,空姐从广播里提示了氧气面罩的使用方法,徐念显得很淡定:
“当然了。她姓陈。她叫陈绿野。”
“可是陈叙是b型血。她是A型血。”曾韵一边听着示范,一边回问。
她没有回答曾韵的话。
而是问:“你怕死吗?”
“没想过。”曾韵表现得也很平静,她觉得死亡一定没有在大雾中茫然行走,全世界都只剩下一个人那种感觉恐怖。
“如果有天使来接我,或者死后就陷入平静,没有知觉。我大概不怕。”
徐念说:“我原本也不怕。但当死亡靠近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尤其是有牵挂的人。可能是你没有孩子吧。”
“可能吧。”曾韵扣紧安全带,颠簸来得更厉害,面前的氧气面罩真的掉了下来,她先给自己戴好。
飞机里异常喧嚣,气流越来越猛,窗外大雾迷茫,她侧头看向徐念,她紧闭着眼皮,脸色苍白。
曾韵写过遗嘱。
很早以前就写好了。
她名下的财产不算多,一套房子,一辆还在还贷的车,很多个包包,她在遗嘱证明上写20%给姑姑姑父,其余全部捐掉,一部分是给慈善机构,一部分是给流浪狗基地。
她亲厚的大多数人条件都不差,不必靠她的钱来生活。
她在遗嘱里还写过一句话:“如果我死于一场意外,请不要觉得意外。为我感到庆幸,迅速结束痛苦。我这一生拼搏过,悲伤过,爱过,恨过,迷失过,也找到过自己。即便以后,也不过是不断地重复悲伤、爱恨,迷失和重新找到自己。”
“如果我们这次没能死成。”
她说,“我能知道一些真相吗?”
她帮徐念戴好氧气面罩,徐念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剧烈的颠簸让飞机中的所有人都人心戚戚,有人尖叫有人哭泣,在机舱里维持秩序的空姐帮着一些乘客,险些站不稳。
说完全不怕是假的,失重感过分真实,剧烈的晃动让她紧紧抓住了徐念的手。两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她们本来就如此紧密。
庆幸的是,飞机冲出气流层,再次扶摇而上,平稳了重心,机舱里传来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此后,一路平稳,飞机落地。
刚落地便接到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