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了整脏污的棉睡衣,看着隔壁抱怨道:“关门声也忒大了!”转而对顾扬二人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刚哄了一会孩子。他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下周就要做最后一次手术了。”
靠窗一张玻璃小桌,上面立着两个卡通水杯。胡丽荣从桌下拖出三个红色塑料凳,胖胖手掌胡乱擦了一把,请顾扬他俩坐下。
顾扬一看到胡丽荣,就知道自己想错了:此人粗粗大大,邋里邋遢,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宋凯文这种海归精英潜规则的人。之前准备的问题全用不上。于是他卡壳了,愣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屋内比外面还冷。寒风从窗户缝隙钻入,发出“嗖嗖”的尖音。最后还是胡丽荣搓着手打破了沉默:
“听宋律师说你们要采访,要问啥类?俺是乡下来的,啥也不懂,只知道要是康康能好起来,跟别的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俺马上去死都愿意。”
为了不让谈话断掉,顾扬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准备好的问题:“你觉得宋凯文是一个怎样的人?”
显然,这个问题太大了。
胡丽荣一愣,脸上先是闪现出一丝酸楚,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宋律师啊,大善人呗!没有他,康康这条命不知道还有得没得!下周手术做完,我们就能回家啦!”
“除了善之外呢?有什么性格爱好,比如说霸道、温柔、斯文,或者多才多艺这些?”顾扬努力引导。
胡丽荣盯着脚尖想了半天,说:“他喜欢跑步,嗯……另外可能这里可能有点毛病。”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顾扬一惊,终于说到重点了!“什么毛病?”
“他四十多了还不结婚,也不处对象,这可不就有毛病吗!搁我们那,肯定是有问题的。”她说,“其实我挺想劝他,有病就得去治,跟我们家康康一样。”
顾扬大失所望,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康康爸爸不在吗?”小艺插话道。
“他在工地上赚生活费嘞!吃住都在工地,能省不少钱。医生说了,康康要加强营养,多补充蛋白质。”胡丽荣有些哽咽,叹了一口气继续道:
“不过好东西都叫我吃了,吃完化成奶再喂给康康。康康胃口不好,听说母乳养人,我一直没给他断掉。”
顾扬看表,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采访却毫无进展。宋凯文捏着胡丽荣儿子的手术单,即使真有什么问题,她也不会说的。
哼!这个宋凯文实在太过狡猾!
顾扬给小艺递了一个眼色,打算撤退。正要起身,隔壁房门开了,一个脸色苍白,穿得跟个球
一样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走了过来:“熊熊、熊熊!”
干瘦女人黑着脸追了出来,一把给她舀走:“玲玲,别淘气!”
小艺忙从包里掏出一只布偶,递到小女孩面前:“给你的!”
玲玲黑乎乎的小手抓住布偶,将发皴的小脸贴了上去:“熊熊、香香!”
“咱不要他们的东西!”瘦女人抓住布偶想还回来,奈何玲玲死不松手,咧着嘴哭了起来。见夺不过来,瘦女人只好抱着孩子又进了屋。只是这次关门的声音没那么大了。
胡丽荣干笑了一下,把小艺拉到一边悄悄说:“哎,你们别在意,她也是不容易。玲玲先天性心脏病,可那得多少钱啊。玲玲是女娃,她爷奶、爸爸都不管她,全靠她妈一个人撑着。本来我们关系还可以,但自打康康手术有了着落,她对我就变了,心里不得劲哇。”
“哎呀,小乖乖,你咋出来了?”胡丽荣朝小艺身后望去,语调瞬间温柔起来。一个头戴毛线帽的小男孩打开了卧室的门,怔怔看着外面,小眼睛还挂着泪珠。
小艺变戏法般又掏出一个草莓熊玩偶,小男孩笑了起来,吹出一个鼻涕泡。一屋子人也跟着笑起来。
“没礼貌!这是小艺姨姨送给你的礼物,快说谢谢!”胡丽荣佯怒道。虽然是对着自己孩子说的,但似乎另有所指。
小艺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扭脸对顾扬道:“这次的采访费,你给结一下!”
顾扬一愣,咋还有采访费了?咋地还要自费打工了?但看小艺理直气壮的样子,也不好当众反驳,于是加了胡丽荣微信,给她转了300块钱。
胡丽荣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将二人送到门口:“我最近真是走了运了,说两句话都能赚钱。”
“你也配合我们采访了呀!感谢!”小艺甜甜笑着。
“是是是,能帮上你们就好。以后有啥需要,随时联系我!”胡丽荣开心得不得了。
顾扬转身直翻白眼:啥也没问出来,几乎等同无效采访,还搭上了三百块钱。
都走到一楼了,胡丽荣娘俩仍站在门口笑脸相送。楼道窗户的天光从侧面照过来,她俩半张脸埋在阴影中。
顾扬突然想到,受“人偶熊事件影响”基金会可能会断资,心底不由地一沉,补问一句:“下周做完手术,你们有什么打算?”
胡丽荣笑着说:“俺们穷人,只要活着就很好。别的都不想,想多了就活不下去了。等康康好了,俺们一家三口就回老家,再也不回海城来。这海城啊,好是好,就是俺们看不懂。”
顾扬伤感地转身,完全离开楼栋后,立马问小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给采访费?
“我只是看她们太可怜了,想帮帮他们。然而直接给钱,感觉又像施舍。”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这不是你的采访吗?”小艺笑道,“好啦好啦,是我借花献佛。中午我请你吃饭,总可以了吧?”
顾扬摇摇头:这个小艺,真看不懂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已经9点多,顾扬站在小区门口叫网约车。赶上早高峰,车得七八分钟后才能到。二人商量下午的安排,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顾记者”。
是玲玲妈妈。
她抱着孩子小跑而来,颧骨涨得通红,显得脸色更加蜡黄。她放下小孩,喘着着粗气问:“那个,你们还采访吗?”
原来她在屋内听到了采访谈话,而她觉得宋凯文有问题。
“前一阵胡丽荣每周要去见宋凯文两次,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回来眼睛红红的,跟哭过了一样。”玲玲妈妈跑岔了气,捂着肋骨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小艺单枪直入。
“我觉得,她肯定跟宋凯文睡过。不然那么多人排队看病,她来得最晚,结果却先做了手术?”玲玲妈妈讲话粗俗直接。小艺忙取下卡通背包,把玲玲吸引到一边。
“一开始我看不起胡丽荣,后来也想通了:对于我们这种娃儿随时要死的妈来说,有啥子选择的权利嘛!脸算啥子,能让娃儿活下来才是最最要紧的。”玲玲妈妈凹陷的眼窝涌出泪花,恳切道,“要是有人能帮玲玲医好,我啥都愿意做!顾记者,你们关系多,多帮到问一哈嘛!”
网约车很快抵达,在路边打着双闪催促。顾扬招呼小艺上车,匆忙间递给玲玲妈妈一张名片:“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帮你问问!”
玲玲被小艺抱过来,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正开心地舔着,忽然看见妈妈落泪,小脸顿时拧成一团,张着手要妈妈。
小艺坐到后排,打开车窗跟玲玲挥手告别。女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到小艺身上。
网约车缓缓驶离,女人乞求的话语渐行渐远:“别忘了玲玲的事!”
后视镜中,瘦女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寒风中摇摇摆摆,像一根枯萎的稻草,眼巴巴看着远去的希望。
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黄色“囍”字。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假得不能再假的绿色玉镯,还带着玲玲妈妈的体温。大概是结婚时的聘礼。
就算再不懂玉石,也能看出这是各大景区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玻璃仿冒品。小艺一把戴到手上。
顾扬不解:“戴这个干啥?不值钱,还凭空欠一个人情。”
小艺剜了他一眼,接着低下眸去:“这是我接下来的,跟你无关!”顾扬无语,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根假镯子,日后会救他一命。
“师傅,麻烦把音乐关掉。”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顾扬这才意识到车载音响正在播放歌曲。他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小艺低沉着头,整张脸埋进阴影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无名的人》很好听啊,干吗要——”司机往后视镜中瞄了一眼,吓得马上关掉了音乐,但嘴仍停不下来:
“哎,这位小美女是个善良的人啊!我经常在这一片跑车,儿童医院这边,每个人都苦得很。周边还有好多骗子,利用这些家长的痛苦和希望,去把人家手里的钱一点一点诈光。叫我说,这些人就该下地狱!”
司机边说还边瞄顾扬,好像他就是那个骗子一样。
顾扬担心过度伤心对孕妇身体不好,安慰道:“别担心,胡丽荣怎么看也不像会被宋凯文潜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