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话:“好好好,知道啦!都是你们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人民警察的功劳,行了吧?”看来他平时没少听这种感慨。
陈放回瞪一眼,吓得他赶紧找补:“还付出了血和泪的代价。”后一句倒是无比真诚,大概是想起了哥哥的瞎眼。
蚝仔煎、白灼虾、豉汁吹筒仔……小店看上去很一般,但味道实在是好。自从发现丈夫出轨后,苏勤没怎么好好吃过饭,今天终于敞开了吃。
边吃边聊中,苏勤了解了当年赵龙被抓的整个过程。
90年代到2000年初,珠三角经济高速发展,但也滋生了很多罪恶,“飞车党”就是其中一个严重的社会毒瘤。
这些人往往三五成群,作案手法简单粗暴——盯上目标、突然出手、瞬间逃离。整个过程极为迅速,很多人来不及反应,身上的包就被抢走了。
飞车党最猖獗的时候,骑着辆摩托车大摇大摆地围着人转,识相的主动放下值钱的东西,否则立马上手哄抢。要是不给,就加大马力拖行,拖到松手或者死了为止。
更为可怕的是,后来居然演变成了“砍手党”,反抗的话,直接一砍刀下去连胳膊带包囫囵个儿拿走。
2000年8月,一位来深市参加学术会议的知名学者当街被抢。公文包里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但装着重要的学术资料,还涉及国家机密。
此事引起高层震怒,要求警方不惜一切代价找回电脑。深市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展开全面调查,继而演变成“清扫飞车党”专项行动。
由于人手紧缺,28岁的民警陈放也被临时抽调去了专项行动。
抓捕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惊心动魄。
那晚陈放跟同事出外勤,恰好碰见“飞车党”作案。他立即拿起专门针对“飞车党”的“三爪钩镰枪”冲上前去,连车带人勾住,将其掀翻在地。摩托车上有两名年轻男子,其中一人正是赵龙。
据赵龙供述,他从1999年春节后开始抢劫,一直到2000年8月被抓,一年半时间,共计获利约8万元,均被挥霍一空。
“8万?”苏勤大吃一惊。2004年她刚去海城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才300块钱,8万可谓是巨款了。果然最赚钱的都写在刑法里。
“一年半抢劫财物8万,这在飞车党中都是很高的数字。我们了解到,赵龙白天做工,晚上做‘飞车党’,可谓是没日没夜地赚钱。”陈放剥了一只基围虾,吸溜一声塞入嘴中。
“他都‘挥霍’到哪里去了呢?”苏勤眼前浮现赵龙家破烂的房屋和断了腿的硬板床,不解地问。
“这也是我们的疑问。”陈放说,警方去了他的出租屋,只找到了两百多块钱和两部来不及销赃的大哥大。然而工友们却说他生活俭朴,平时只舍得吃最便宜的盒饭。
“追不回来赃款,又正值严打,他怎么只判了三年?”苏勤想起那桩灭门案,正是赵龙刚出狱做下的,顿时没了胃口。
陈放的独眼放出犀利的光芒,赞赏道:“苏小姐问到点子上了。本来赵龙很硬气,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说赃物的去向。但在得知最少判十年后,他沉默了一夜,第二天全倒出来,就差坦白整个产业链了。”
赵龙心思缜密,每次交易都留心观察,所以对下游销赃渠道相当了解。
陈放通过赵龙,顺藤摸瓜挖出了一整条“飞车党”的交易链,在专项行动中立了大功。赵龙因此减刑,陈放也从民警转为刑警,走上了刑侦的道路。
“所以,我对他印象还蛮深刻的。”陈放饮下一口茶,自嘲道,“要不是他,我不会做刑警,后来也不会丢了这只眼。”
“这么说,你后悔做刑警了?”陈默吸着生蚝揶揄道。
“话不能这么说。”陈放的独眼看向虚无,好像瞬间想起了很多往事,“只能说,不是人选择命运,而是命运选择人。”
陈默啧啧道:“没想到我一向自诩为粗人的大哥,居然在美女面前拽起了什么古希腊悲剧。666啊!来来来,走一个!”
说着举起手中的一次性杯子,以茶代酒饮了起来,但没人跟他干杯。他只好给大家叨菜缓解尴尬。
“赵龙抢的都是男性,如果遭遇反抗,就会放弃抢劫,不进行人身伤害。用赵龙自己的话说,叫‘谋财不害命’,某种程度上,有种‘侠义’精神。”陈放回忆道,
“后来在看守所里发生的一件事,让大家对他有了很大的改观,促使警方帮他申请再次减刑。”
“什么事?”苏勤和陈默同时发问。
“赵龙被捕后羁押在安山看守所,同监室还收容了一位因盗窃罪入狱的16岁少年。少年体型瘦小,不爱说话,被同监另一伙人员殴打,要不是赵龙舍命相救,恐怕要酿成大祸。”
“舍命相救?”苏勤愣住,没想到赵龙竟是这样的人,跟她想象中的穷凶极恶有点不太相符。
陈放点点头:“殴打的几个人是涉黑人员。好像是之前有过节还是怎么样,总之下手很重,那小孩本来身体就弱,差点被打死。赵龙双拳难敌四手,发现时脾脏已经破裂,但他护下了那个孩子。可以说,要不是赵龙出手,整个看守所都得被问责。”
陈放长叹一口气道:
“判决结果出来后,后来我还因为一些别的事情去监狱找过他。狱警说他积极改过,争取减刑。我当时还挺欣慰,劝他改过自新,好好做人。没想到他出狱后第一件事,居然又做起了抢劫,还干下奸杀
灭门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我真是看走眼了!此后我再也不相信什么浪子回头、改过自新这种鬼话。坏人就是坏人,永远不会变好的!”
他饮下整杯茶,皱着眉头发出喝白酒时的哈气声,眼睛仿佛辣到了一般,隐约有泪花闪烁。
第16章 燃烧的人偶熊11:胡丽荣
12月27日,阴。
整个白天都没采访,顾扬打算睡到自然醒再起来写稿,没想到一大早就被小艺的电话吵醒:
“顾扬,我知道宋凯文哪里不对劲了!那个女人,就是宋凯文要见的重要客户!”小艺激动地说了一堆。
顾扬揉揉睡眼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昨天他们离开凯文律师事务所后,迎面碰到的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怎么可能?她明明是求他办事的患儿家长好吧?”
“所以说,宋凯文有问题啊!他撒谎了!”
“为什么撒谎?作为基金会的创办者,见患儿家长也没什么好隐瞒……”话刚出口,顾扬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正是“没什么好隐瞒,他却隐瞒了”这一点不对劲!
“那个女人也有问题。身为白血病患儿的母亲,却化了浓妆。”她停下来解释,“我不是说孩子生病母亲就不能化妆,而是那个妆容根本就不适合她!她的脸是淡颜系的,画上全包眼线,非常不和谐!”
“你还记得宋凯文当时很着急让我们走吗?他答应我们可以采访患儿家长,为什么明明知道有家长马上到,却迫不及待地把我们支开?”
难道是“潜规则”?
顾扬大惊,心想叫小艺一起采访真是叫对了,不然涉及女人化妆这样的细节,他可是真没办法注意到。
反正今天几乎整个白天都在空着,小艺提议不如趁这个机会,去见一下“天使之翼”基金会的患儿家长。身为助手的小艺如此热心,顾扬也不好意思偷懒,只好乖乖起床。
不一会儿,二人在儿童医学中心地铁口汇合。
今天降温,天阴沉沉的,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们冻得直打哆嗦,吃了小笼包外加热豆浆才缓了过来。
顾扬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巴,搓搓手,低头看了一眼宋凯文给的那张便笺纸:新莲小区38栋康乐家庭旅馆。
七拐八拐,进了一片破旧的居民区。这里跟主干道只隔着两个街区,却全然没有半点国际化大都市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违章建筑,以及窗户上悬挂的“现房短租”的大红招牌。
虽是工作日,小区里却有很多玩耍的孩子。大多很安静,没有小孩子特有的吵闹。见顾扬他们走过来,扭头行注目礼,看样子应该是等着看病的患儿。
顾扬左右开弓,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橙子,沉甸甸的。小艺走在前面。今天她穿了一件加绒灰色卫衣,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草莓熊背包,看上去有点幼稚。
终于,他们找到了位于二楼的康乐旅馆。敲开一扇绿漆剥落的木门,一个抱孩子的干瘦妇女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冷冷道:“找谁?”
“胡丽荣。”顾扬挤出一个微笑。
瘦女人牙缝挤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嘁~”,朝内大喊:“胡丽荣,找你的!”说罢退回另一间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间房才开门,走出一个胖胖的女人,正是胡丽荣。她年轻又沧桑,像捂了三天的发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