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主人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人把她们往客厅里一扔,连杯茶也不上,就这么走了。
慧雪愤愤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他狗眼看人低。
倒是李念潼和姚生生不计较他的无礼,好奇地打量起了屋子的摆设。
这房子说不上多么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不过只是江南寻常院落的样子。白墙灰瓦,青砖铺地。只是这桌上摆的,架子上放的,墙上挂的东西让李念潼目瞪口呆。
“姚小姐,你见多识广,你来瞧瞧这幅画是不是明代仇英的手笔?还有那个条案上摆着的花瓶,是宋代钧窑的么?”
李念潼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但是当那么多好东西以一种随随便便的形式出现,就让她有些不肯定了——李家再家大业大,也不会在钧窑花瓶里插鸡毛掸子,还是掉了毛光秃秃的那种。
姚生生也是苦笑,如果她的鼻子没有出问题的话,现在那个博山炉里点的应该是一寸一金的顶级沉香。她之前在广州进口的那批奇楠香都没有这样的品质。
“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这龙老板如此大的手笔,到底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姚生生的疑问也正是李念潼想要说的。
就在此时,一阵银铃儿似得笑声从她们背后响起,紧跟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哒哒声。
“有贵客远道而来,是我怠慢了。请客人谅解。”
众人回头,只见一穿着墨绿软锻无袖长旗袍,足蹬同色高跟鞋,眉若远山,目含秋水的女郎媚视烟行地朝她们走来。长波浪,斜刘海,颈间挂串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小,通身的贵气让人过目不忘。
李念潼瞪大眼珠,难以置信——龙老板竟然是个女的?
第9章 凤子龙孙
“请问阁下真的是龙九龙老板么?”
李念潼到底年轻,城府还不够深,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当下说了出来。
“呵呵,这位小姐好生奇怪,你不知道我是谁,却给我下了这么一个情真意切的帖子。说仰慕我多时,今朝特意来访……”
龙九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和李念潼带点吴侬软语,与姚生生广东腔调的国语截然不同,刮辣松脆,异常动听。然而声音好听归好听,说出来的话语却老实不太客气,当场就让李念潼下不来台。
“算了,女儿家家的到底脸皮薄。我晓得你是他的女儿。说罢,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龙九倒是个爽快人,开门见山。
“我……”
和她相比,倒显得李念潼有些扭扭捏捏了。
她原本以为龙九是个“伯伯”,父亲既然在遗书里提到可以求他帮忙,可见这位古董商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在看到龙九的真面目后她不由得又有些怀疑了……这位姐姐难道是父亲又一位“红颜知己”不成?
若是放在过去,李念潼绝对不会这么想她父亲的。可现实已经给了李念潼一个打耳光,让她晓得李天养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他既然能够在认识母亲之前在乡下有一个初恋情人,为什么不能在妻子亡故之后又有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呢?
“我不是,你不要乱猜。”
龙九放下茶杯,笑着冲李念潼摇摇头,拿起手帕捂住嘴笑道,“你父亲老谋深算,从来不轻易让别人晓得他在想什么。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女儿,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呢?李大小姐,恕我直言,您这样的性格将来如果要闯荡商场,恐怕是要吃大亏的。要晓得商场上各个都是人精,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比比皆是,被他们看穿心底的想法,轻则亏本,重责可是要丧命的。毕竟……这里可是上海滩啊。”
李念潼大为窘迫,低头摸了摸脸颊。
“不过你性格不错。换做是别家的大小姐被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物如此劈头盖脸批评,早就忍不住跳起来骂人了。你能忍到现在,还不错。”
“龙嬢嬢,请你教我。”
李念潼起身,上前两步拜倒在龙九膝下。
“哎呦呦,非年非节的做什么行那么大的礼。”
还不等膝盖着地,龙九就把她拉了起来。
“说起来我是你的长辈,头一次见面应该给你见面礼才对。”
她说着,拍了拍手。
刚才那位门房领了个小丫头从里间走了出来,小丫头捧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盛放着一只精美的锦盒。
“最近的小姐们都不流行带簪子了。我给你选了一对耳环,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说着,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对彩色碧玺耳环,配金灿灿的耳钩。艳丽夺目,光彩四射。
“样式是老了点,可能有些落伍,不过东西是好东西,你可以拿去珠宝行改成项链或者别的什么……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晓得外头的行情。”
她说着,一手托腮,端得是风情无限。
“怎么会,龙嬢嬢那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岁。”
李念潼忙道。
“二十五?我都年过而立的人了。哈哈哈……你这小嘴可真甜。”
听她已经过了三十,众人都露出惊讶表情,慧雪的下巴都要掉地下了,滑稽的表情逗得龙九心花怒放。
“留下来吃饭,好好跟我说说话……我这里虽然整日里人进人出,不过都是些臭男人,一股子铜臭味。要不然就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嘴上之乎者也,满肚子男盗女娼。最缺你们这样水灵灵的女孩儿家,清清爽爽,叫人看了眼明心亮,打心眼地欢喜起来。”
她轻轻地搭住李念潼的手背,笑得亲切。
晚饭设在后花厅,夜风清凉送来阵阵香气。头上电扇缓缓旋转,脚下点着蚊香。龙九坐主位,李念潼和她对坐,姚生生打横。慧雪、门房和一个小丫头在身后伺候。
“我是北方人,虽然来上海十多年了,却始终吃不惯江南菜。所以今天菜色都是北方样式。你们不介意吧?”
刚出炉的烤鸭香气扑鼻,芥末墩子口感爽脆。考虑到上海人的口味,龙九让人备下了糖醋口的黄河鲤鱼。天气炎热,还特意准备了冰碗。在鲜菱角,鲜核桃,鲜杏仁,鲜藕浇上糖水,清凉解暑,口齿生香。
“龙嬢嬢是哪里人?”
李念潼对这个女人的来历很是好奇,正好趁着吃饭打听一下。
“北京。”
“怎么想到上海来做古董生意?”
姚生生在一旁打边腔,“自从小皇帝被赶出了紫禁城,皇宫里的宝贝也都跟了出来。崽卖爷田不心疼,我听说琉璃厂是北京最大的古董集散地,城隍庙再热闹,恐怕也比不上那边十分之一吧。”
龙九筷子一顿,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了两下。
“是啊,可是北京的富人哪里有上海来的多呢?这古董生意说得再风雅再好听,说到底还是价高者得。你们常居南方可能不晓得北边的情况,那些前朝遗老们何止卖古董那么简单。王爷卖王府,贝勒卖祖坟,普通旗人则卖儿卖女……啧啧,为了生计什么都不顾了。”
“龙老板也是其中之一么?”
姚生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莫非也是哪位
凤子龙孙,落难到了上海滩不成?”
“哈哈哈……姚小姐真是会讲笑话。我哪里是什么凤子龙孙。不过就是个行走江湖的可怜女人,蒙李老爷错爱帮我在上海寻到一个栖身之所,又开了这爿小小店铺做点小买卖罢了。”
说着,她从衣襟口抽出丝帕擦了擦嘴,又从丫鬟手里接过香茶漱口,动作说不出的优雅,让李念潼越发相信这位龙老板身世不凡。
命人撤下饭菜,龙九带李念潼去后头书房。
姚生生要跟,被门房拦在外头。
“先生是龙老板的管家么?我看她很器重您啊。”
姚生生和门房搭话。
“奴才只晓得尽心尽力给主子办事,器重什么的谈不上。”
门房把双手揣在袖管里,那一副鼻子朝天的模样让姚生生坚定了脑中的想法。她也没再搭理对方,走到花园里,借着树上悬挂的宫灯欣赏起荷花池来。一池子的菡萏摇曳散发阵阵清香,不比外头九曲桥下的荷花池来得逊色。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龙九派司机开车送他们一行人回李宅。
才一进李家大门,李念潼边一把拉住姚生生的手,一脸兴奋地道,“你看出来了吧?”
“有点猜到。”
姚生生点头。
“两位小姐,你们到底再打什么哑谜啊?”
慧雪急了,她今天跟着李念潼一天,没发觉那个龙老板有什么蹊跷。要说富贵堂皇,李家的这栋洋楼胜过那小宅子十倍。
“龙家的那个门房是个太监。”
姚生生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太监?”
慧雪瞪大眼睛,“不会吧?”
“怎么不会,大清也不过才亡了二十多年。当年出宫的小太监现在也没多大岁数。何况除了宫里,京城里的王府、公主府里也有随侍的太监。溥仪被赶出皇宫,这些人也没了依仗,大部分都在京里的寺庙里养老,也有自己出来讨生活的,也有回老家的。我们南方不多见而已,北方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