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李念潼小声惊呼,“不对啊,他不是姓顾么?”
“外室生的,随母性。”
周广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作为电影公司的老板,他在外头的女人孩子也不少。
两人还要聊,顾逸已经甩脱陈老板快步朝李念潼走来。周广福这个老狐狸哪里看不出顾逸对身旁这位世侄女明显抱有好感,笑嘻嘻地退开去了。
“让我猜猜,你们两个一定在说我的家世。”
面对顾逸的直率,李念潼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也没什么,我们家那点破事菲律宾人估计都知道了。也就上海离得远而已。”
顾逸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身世的议论,也不用李念潼问,干脆自己坦白,“我是私生子。我妈咪是我爹地养在外头的。从小我就看我妈咪和大妈争风吃醋。争了几年的结果就是我爹地在外头的女人越来越多,几次打到家门口来。倒是她们两个,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脾气变柔和了,还是看穿了,这两年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还时常一起去庙里礼佛吃素,你说有意思么?”
“大家族里这样的事情不少……”
李念潼苦笑。
“不过我爹地虽然女人一堆,却只有我和我弟弟两个儿子。不然真难想象有多少兄弟姐妹来争家产。”
“你是哥哥?既然是长子,为什么……”
李念潼想问为什么不认祖归宗呢。听说福建人的宗族观念不在他们广东人之下。
“因为我妈不仅是外室,还是个外国人。她是葡萄牙人,所以连带我也有外国血统。”
说着,顾逸摘下眼镜,露出浅色的瞳孔。
李念潼不由得呼吸一滞。
庭院的灯光把顾逸原本就英挺的面部轮廓照得越发棱角分明,黑压压的睫毛比她这个女孩子都要来得长,像是给眼眶画了一圈天然的眼线。让人嫉妒的想要那把镊子一根一根拔下来。顾逸的皮肤更是白得不像话,可以去做美白霜广告。李念潼心想幸好他是个男人,要是他投了女胎,简直不让姑娘们活了。
“混,混血儿又怎么了……”
“‘混血儿’那是新派的说法,在我爷爷和奶奶这些老派人看来就两个字——”
顾逸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杂种。”
他身上流着中国人的血,一生都没去过葡萄牙,然而在老一辈看来却还是个红毛番,说什么都不认他,也不准他和他的母亲登门。直到爷爷过世,那时候已经五六岁的顾逸才被“恩准”逢年过节的时候到主家磕头。
“我小时候也曾经愤恨过。大热天光着膀子站在庭院里晒太阳,想把自己晒的黄一点,黑一点。结果晒成了一个小红人。我还异想天开试图把墨水滴到瞳孔里——幸好被保姆发现了,不然我现在可能就不光是近视眼那么简单,而是个瞎子了。”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李念潼还是从中听到了几分悲哀。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顾逸有些惶恐。
“不会,你把我当做朋友,我说不出的高兴。真的,经过我父亲的事情……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人情冷暖’。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我想约过去的女朋友,女同学出来见面,可她们都有一百种理由来回绝我,或是忙于学业,或是忙于家庭。结果等惠勤重新开业,她们又都一下子有空了。”
李念潼垂下脑袋,微微苦笑。
本来开学她就要念大二了,可惜现在事务缠身,根本没有时间重返校园。只好做了延期申请。这一延也不晓得要延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最后只能拿张肄业文凭。不管她愿意与否,她注定已无法栖身于纯洁的象牙塔,不得不投身到满是暴风骤雨的现实生活中去了。
看着她失落的表情,顾逸心中一痛,心想只要她一个电话,不管刮风下雨一定赶到她身边陪着他。只可惜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唯恐唐突了佳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李念潼说着,却有些犹豫,小嘴张张合合几次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明是富家公子,却跑到上海乡下来当医生,还那么抠门是么?”
“抠门什么的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李念潼笑了。
“我不能认祖归宗,爹地的产业自然和我没有关系。”
顾逸走到一株桂花下头。虽然距离秋天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这颗高大的桂花树上已经结了点点花苞。金花色的小花苞玲珑可爱,散发着点点香气。淡淡
的冷香不比盛放时的浓郁霸道,带着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而且我对家族的矿场和工厂也没有兴趣。我自从就立志学医,所以读大学的时候选择回中国念医科。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至于抠……那更不是我愿意的。我爹地气恼我不肯进公司帮忙,断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每个月的收入,可不就是医院的那点工资,我是真的穷啊。”
菲律宾那边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会打点路费过来,好让他回家过节。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实话告诉你,我今天从上到下这些行头。除了这双鞋子是我自己的,别的都是从杨君瑞那借来的。”
杨君瑞是他的医科大学的同学,结果念到二年级觉得读医术太苦,转去学艺术了,跨度之大让人咋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成了好朋友。杨小开虽然嘴巴毒了点,但是为人热情仗义,时常接济顾逸和他那间可怜的医院。顾逸去香港的船票就是他赞助的。
“既然那么低调,为什么又要来参加这样的舞会?”
“哎……你当我愿意么?”
顾逸夸张地叹气,“三个月前周伯伯带着剧组去松江取景,不知道怎么肠胃炎发作,被送到我的医院抢救。他在菲律宾我爹地的大宅里见过我,知道我的身份。出院前特意留下联系方式,说要关照我。”
生意人是这样的,但凡有丁点希望都会想办法留下点人情。周广福对待落魄千金李念潼如此,对待首富之子恐怕更加热情。
果然,晚宴正式开始后,李念潼和顾逸都被安排坐在了主桌,分别坐在周广福左右。不但如此,周老板还自掏腰包“帮”顾逸和他的医院捐出一万善款。等明天一早,半个上海的人都会看到李念潼和顾逸的脸孔出现在报纸头版。
倒是电影原本的女主角林月,被挤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虽然也蹭上了镜头,却只露出半个脑袋,枉费她为了今晚斥巨资购买了一套古董首饰。
“滚蛋,滚蛋,滚蛋!”
翌日一早,林月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女佣们吓得所在客厅的角落里噤若寒蝉。
葛秋白站在二楼栏杆往下看,突然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是两个小丑。费尽心思爬到了“上等人”的地方,以为从此摇身一变,麻雀变凤凰。却想不到连个门槛都没有摸到,他们根本懒得看自己一眼。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第16章 醉翁之意
“啧啧啧,满屋子的大明星都被你们这对金童玉女比下去了。刚才庄叔在楼下熨报纸,庄嫂指着照片问我‘这位先生是不是阿拉小姐的新男朋友啊?’。她都这么想了,你说满上海的老百姓会怎么讨论你们呢?”
姚生生用手指点了点报纸,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我管别人怎么想。”
李念潼皱了皱鼻子。
她知道周伯伯有意撮合她与顾逸。虽然顾逸是庶出,但他父亲到底是一国首富,将来百年之后留给顾逸的财产即便不如正室所出,也不会特别寒酸。至于自己,李念潼心知肚明,她的名声经过葛秋白的败坏,上海滩那些豪门望族是不可能和她联姻了。她和顾逸两个,一个是被退婚的不孝女,一个是庶出的不肖子,倒是相得益彰。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成了,在秦老爷面前博得些许面子,对于周广福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先不管周伯伯怎么想,你自己怎么以为呢?”
姚生生问,“我看得出来,那个顾医生对你很有些意思。”
昨天晚上在听了李念潼的讲述后,姚生生对顾逸的印象还不坏。
“我……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李念潼低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爹地的仇还没有报,银行现在也没有太大的起色,我不想谈婚事,就连恋爱都不想谈。”
李念潼没有对姚生生实话实说。
其实昨晚顾逸对她表白了,说他在去年的时候就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有了未婚夫的关系,所以只好把这份情感暂时放下。
“可是我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追求的是你,和你家里有什么关系。要说穷,我可比你穷多了,也惨多了。难道你会因此看不起我么?”
李念潼有些慌乱。她没想过在离开葛秋白之后那么快速地再接受一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