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知道我和葛秋白的关系……你不怕被人说闲话么?”
“不是我自夸,我长那么大听过的闲话可是比你听过得要多得多了。除了中文的,还有外文的呢。”
顾逸笑着继续道,“潼潼……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好吧,现在或许还不行。还是叫你‘念潼’吧。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还年轻,我也不算特别老。你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考虑是否要接受我。”
“而且,你没有听过这句话么——想要忘记上一段恋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开展一段新的恋爱。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做一个工具人。”
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念潼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何况刚才他还在葛秋白他们面前帮过自己。
就这样,李念潼答应顾逸可以试着先和他从朋友做起。
“对了,你昨天和那个杨……杨什么去哪里了,我半天都没找到你。”
“哦,先是和他掰手腕,他输了不服气。要比别的。然后我们又去饭店楼上打了保龄球,他又输了。”
姚生生举起右手搓了搓食指和大拇指,“一个晚上赚了他三百块钱。比我上班赚的还多。”
这小少爷有点意思,姚生生逗他就跟幼年在戏班子里逗师弟似得。不过他比师弟有意思多了。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傻少爷,心思单纯,一点就炸。输给姚生生这个“不像女人的女流之辈”让他愤愤不平,又约她周末去郊外比赛骑马。
姚生生乐了,她在香港曾经跟英国驯马师学过马术,杨君瑞这回又撞在她的枪口上,这回不知道要输多少钱了。
“说起来咱们这位周伯伯还真不错。托他的福,这两天惠勤的股价又可以向上冲一冲。”
所谓的“慈善晚会”能惠及多少苏北难民不得而知,反正在报纸上露脸的一众企业和个人都有了个“大善人”的名头,所谓的“沽名钓誉”便是如此吧。
“说到股票,之前让你
联系那个费力,情况如何了?”
谈起公事,李念潼的表情顿时一变。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跑一趟四海通经纪行。”
古人可以三顾茅庐,她李念潼也可以。
“我去过好几次了,自从成功狙击惠勤后,费力一举成名,现在四海通成为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股票经纪行。想要和费力见面的人能从十六铺排到大马路。哪怕是周广福这样的老板想要请他操盘股票,都要先预约。”
不过姚生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她买通了费力的秘书,终于打听到了他的行程、
“费力本周末会去谊和拍卖行。不带随行人员,就他一个人。”
“拍卖行?”
李念潼皱眉。
“被念潼你说对了,这个人不是和尚。他确实不喝酒不抽大烟也不喜欢玩女人,却有一个比以上这些更加了不得,更加烧钱的爱好——”
姚生生轻咳一声,“收集古董。”
李念潼和姚生生走进谊和的时候,竞拍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姚生生指了指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示意他就是费力。
李念潼扶了扶墨镜,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迅于X光照射器的眼神快速凌厉地将他从上到下都扫射了一遍后款款坐下。
这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美式剪裁的西服显得其身材高大。面阔口方,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世故,英挺的鼻子和嘴唇上蓄着和电影皇帝同款的仁丹胡须,让他显得格外有男人味。
费力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本次拍卖会的名册,对于台上正在进行的拍卖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不一会儿主持人宣布拍卖会上半场结束,之后是半小时的茶歇时间。
会场大门被推开,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李念潼走进一旁的休息室,陆陆续续有人上前和她打招呼。
“李小姐真是光彩照人,上回的报纸我叫人剪下来保存了。真是比大明星还有风采。”
“李小姐今天预备拍什么东西呢?您的父亲可是这间拍卖行的常客。”
李念潼笑着和他们一一应酬,废了好大功夫总算把人都打发走了。
“一会儿随便拍个东西回去,我相信你的眼光。”
李念潼对姚生生吩咐道。
这里有不少记者,要是她今天空手而回,天知道他们会编造出怎样的报道。
李念潼现在有些理解父亲了,小时候总是责怪父亲没有时间陪自己,似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饭,开不完的会,剪不完的彩,流水一样地使钱。实在是倒了这个位置,就被“身家”这两个字绑架住了,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不得不考虑。
正说着,见费力从洗手间方向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棉布手帕擦手。
李念潼放下茶杯,轻咳一声,端起笑容迎面而上。
“费先生。”
李念潼挡住费力的去路,伸出右手,“想必费先生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听说费先生是古董界的行家里手。正好我什么都不懂,想要和您讨教一二。”
费力估计也是没料到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竟会如此大方主动,愣了一两秒后,他也微微一笑,握住李念潼的手。
“李小姐客气了。有什么想问的,费某一定知无不言。”
李念潼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热意,惊讶地发现此人的指尖竟然带着厚厚的茧子。
“我是苦出身,和李小姐您这样含着金汤匙投胎的小姐不是一种命。”
费力调侃道。
说话带着浓浓的北京口音。
“费先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父亲常说上海滩是冒险家的乐园,不管原来是种地的还是打渔的,只要一心出人头地,碰到机会总会咸鱼翻身。但这里也是冒险家的坟墓,管他原本多伟大的身价,一个行差踏错就会有灭顶之灾。今天是人上人,指不定明天就变成了叫花子。您说是么?”
李念潼不卑不亢地反击。
此言一出,费力的眼底闪过一缕精光。
这是话中包着话,话中藏着话。
既恭维了自己,又表明了她如今危险的处境。更暗示他,她已经知道了是在自己的一手操作下导致了惠勤银行分崩离析。
这位李小姐来看比自己想得要有意思的多。
“李小姐有看中的东西么?”
既然她说要向他讨教古董,费力也借坡下驴,两人就着名册指指点点,最后李念潼决定一会儿拍下个据说是从故宫里流出的屏风,放到银行办公室里镇宅。
“费先生又看中了什么呢?我也想要开开眼界。”
“原本听说今天会有仇大家的画作,不过刚才听经理说卖家后悔了,决定收回藏品。”
费力说着,耸耸肩膀,“今天注定要白跑一趟了。”
“费先生喜欢仇英?”
“我之前说了,我是个粗人,看不懂那些高深的东西。仇英的画色彩喜庆。挂在家里也好,办公室里也好,闲下来望望,我看着心里欢喜。”
茶歇的时间差不多了,众人陆陆续续重新走回拍卖场,费力也跟着站了起来。
“费先生,我的秘书几次想要到您的经纪行拜访,奈何回回都吃闭门羹。不知道费先生今天是否可以赏光,和我一起用晚餐呢?”
李念潼低声问。
未婚的少女主动开口邀请男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对方是个体面人就不应该拒绝。李念潼笃定他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李小姐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费力笑笑。
就在李念潼以为他会应允的时候,费力脚步一转,潇洒地从她身侧走开去了。
“他,他……”
李念潼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果然是个‘不体面’的粗人啊。”
姚生生摇了摇头。
“好,好,好极了。”
李念潼先是一脸震惊,跟着冷笑起来。
从小到大,只有两个男人让她下不来台。一个葛秋白,一个费力,偏偏他俩还一起害过她,可不就是一丘之貉么。
李念潼打定主意,不管费多少力,务必要将这个费力收入麾下,让他为自己所用,反过来打击葛秋白!
至于仇英的画作……
李念潼眯起眼睛,想起最近似乎在哪里刚看到一幅他老人家的真迹……
第17章 北平往事
再一次来到望北斋,在门口迎接李念潼的不再是上回那个姓何的老太监,而是一个小丫头。
“老板在送客,听说李小姐来了,请您到花厅稍候。”
小丫头带着李念潼和姚生生正往后院走,突然一个红色的“小炮弹”从一旁的花丛里冲了出来。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孩,真漂亮啊。”
慧雪低下头,惊叫道。
慧雪有个弟弟,和眼前的孩子差不多年纪。不过比起她那个又小又瘦,邋里邋遢的弟弟,眼前的这个男娃娃生的那叫一个有福气。葡萄似的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雪白,活脱脱从年画上跳下来的金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