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潼瞪大眼睛,鼓足勇气说道。
自打决定要好好活下来为父亲报仇后,李念潼在海上漂着的几天反复思考过去父亲曾经和她说过的话,终于从中找到部分蛛丝马迹。她思来想去,想要重振银行,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部分股票作为抵押,偿还债务,保住银行牌照。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李天赐眯起眼睛,眼底划过几丝玩味。
“这书房……和我父亲的书房有几分相似之处。我小时候喜欢缠着父亲,父亲只要一回家,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父亲在书房办公,听电话,听秘书安排工作,我也跟着一起。可以说,念潼也是在父亲的笔床砚桌间长大的,时时聆听父亲教诲,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李天赐抿起嘴,示意她继续。
“虽然我年纪尚小,之前也被儿女私情所惑。但终究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在大学里选的也是金融专业,成绩并不差。”
“纸上谈兵吧……你做成过一笔生意,放出过一笔款子么?”
“以前没做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做。只要惠勤银行还在,我就有信心把它继续经营下去。”
李念潼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伯父,我不肖想您的财产,我只想用我父亲留给我的钱,去挽救他的事业。”
“你到是想得挺周全,这是准备孤注一掷了么?”
听完李念潼的计划,李天赐笑意更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是失败的话,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我失败了……我也只是败光了属于我的财产,不损害李氏集团分毫。”
李念潼深吸一口气。
“那也不用我和你大伯母收养你了?”
“多谢大伯父和大伯母美意。我之前就想说了,我和我父亲感情至深,我永远都是李天养的女儿,不想过继到大房来。”
“哪怕将来一无所有,沦落街头做个女瘪三,不再做大小姐?”
李天赐目露精光。
“哪怕做女瘪三,我都不会后悔。”
李念潼大声应答。
“好,你和我击掌为誓。”
李天赐举起右手。
李念潼看着他宽厚的手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胳膊。
“啪!
啪!
啪!”
三次击掌后,李天赐看着侄女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勾起。
第4章 重逢
“先脱日月龙凤袄,
再脱山河地理裙。
两件宝衣俱脱下,
交与嫌贫爱富的人!”
舞台上王宝钏与其父王丞相三击掌,宁愿不做相府三小姐,决心履行与乞丐薛郎的婚约,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叫好,夸这小姐刚烈,骂那老贼昏庸。
“我说这王宝钏脑子有点问题,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下跳。”
戏台二楼包间,李念潼一边摇着檀香扇一边向大伯母抱怨,“苦守寒窑十八载,最后也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太不值当。”
“你懂什么,这叫贞洁。是做女人的本分。”
周采薇用手绢拭泪。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跟你大伯父三击掌了。”
“我是为了事业,又不是为了男人……”
李念潼红着脸急忙辩解。
她和李天赐击掌为誓,此次她回到上海,不管这一局是输是赢,和香港李氏再无瓜葛。
此举看似冷漠无情,李念潼却已经猜出了大伯父的苦心。这一仗她若是赢了,对香港李氏并不会锦上添花,但若是输了,势必影响洋行股价和声威。伯父看似只是把属于自己的股份还给她,实际等于是在用香港李氏的信誉为她做背书。
若不是她是李家两房唯一的血脉,李天赐嫡亲的侄女,这个老谋深算,惯于谋定而后动的掌权人绝不会轻易应承。
李念潼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回到上海。要知道她如果不在月底之前带钱回上海,银行就要面临停牌。到时候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然而李天赐却不慌不忙,说把股票折合成美金和黄金需要时间,让她在香港再多待几天,好好散散心。
李念潼哪里有心情外出玩耍,就今天来戏园子看戏,也是周采薇强拉她来的。
“大伯母,我想回家……”
香港的天气过于炎热,今日下午刚下了场雨,雨水非但没有浇灭火热的温度,更添了几丝憋闷。戏园子里没有冷气,包厢里只有个电扇在头顶要死不活地旋转着,李念潼感觉自己简直是坐在一团凝固的热水里。她现在倒是有些佩服台上那些个戏子了,身上穿着重重叠叠的五彩戏服不算,头上还压着千斤重的水钻点翠行头,还不能耽误唱念做打,没有几年的功夫,断断练不出这样的本事。
若是放在平时,李念潼或许还能耐着性子瞄两眼,现在的她半点兴致也无,归心似箭。
“来了来了,萧云荭来了,今天晚上的大轴。”
周采薇激动地指着台上。
终于等来了压轴大戏,楼上楼下的观众们也激动了起来,还不等主角上台就连续爆发了几声叫好声,惊雷似得直冲天花板,也勾起了李念潼的好奇心。
一阵锣鼓点后,身穿大红新娘喜服,披金戴银的女主角婷婷袅袅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一段绵延不断,清丽悠扬的歌声从台上人口中传
出。不过两唱词就引得观众们一片叫好,就连李念潼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往下望去。
李念潼虽然不怎么喜欢听戏,但从小跟随戏迷父亲出入戏园,红白喜事家中也会举办堂会,因而一下就听出台上的这个萧云荭唱功了得。这段《锁麟囊》很得程派精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声音仿佛不是从口腔,而是从脑后发出,便是程派最得意的“鬼音”。
刚才那个唱王宝钏的也是程派,却没有这位出彩,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再看台上之人的扮相,先不说五官多么标志,但是那眉宇睫毛之间融合的孤傲之气和款款深情就让人忍不住心动神摇,为之倾倒。
“好一个萧云荭,难怪……”
李念潼看了眼周采薇,后者无奈苦笑。
难怪她大伯父魂牵梦萦多年,特意购置外宅金屋藏娇。
周采薇告诉李念潼,要不是她来香港,李天赐根本不会回李家大宅,平日里都在小公馆里待着,和萧云荭双宿双飞。
“大伯母,其实你可以提出离婚的。”
李念潼低声道。
“别开玩笑了。离婚什么的,是你们这些小年轻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们这辈的人,哪怕做一辈子的怨偶,也都是要死在一起的。”
虽然家道衰落,周采薇依然保持着官家小姐的做派,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离婚的概念,只有“休妻”二字。并且若是离婚,不就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女戏子么?没有比这更加耻辱的事情了。
“好在那么多年,她也没有为你大伯父生下一儿半女……不然我真的是没活路了。”
在周采薇看来,比起那些三四个老婆,搞得家里一堆子女争夺财产的大家族掌权人,李天赐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一妻一妾,已经算是很长情,很守身如玉了。
“男人么,都是这样的。有钱有权之后必然想要很多的女人。别说有钱人了,只要过上了小康生活,哪怕只是个小小职员都会在外头寻花问柳,寻找一两个红颜知己。”周采薇哀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只有在戏台上才有的故事。不对,你刚才也看到了,薛平贵除了王宝钏,不也还有个代战公主么?算了,我的命已经很好了。”
这话听在李念潼而里,根本就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自我安慰。虽然她遭遇了葛秋白这样的人渣,却依然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别的不提,就说她父亲李天养,这一辈子只有她母亲一个女人。母亲在生下李念潼后就因为大出血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来李天养既当爹又当妈,独自把李念潼抚养长大。这期间不晓得有多少人劝他续弦,或者纳一房小妾来打理内宅,照顾李念潼。然而李天养始终都不答应,一来是害怕后娘苛待女儿,二来也是不想李宅迎来第二个女主人。
李念潼的同学也曾经笑说,如果上海滩哪天要评选痴情好男人的话,李家伯伯绝对能够摘得头名。别的不说,李念潼的名字就是李天养为了纪念亡妻所取的,李太太小字“秋潼”。
散戏之后,李念潼背着周采薇,带着丫头慧雪悄悄往后台走去。
她想看看这在广州香港两地红了十多年的名角卸了妆是个什么模样,是否也像在台上一样艳光四射。
“小姐,我听人家讲很多戏子卸了妆,比我们普通人都不如呢。有脸上长满了麻子的,还有的大小眼,还有的在台上健步如飞,其实是个瘸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