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雪夸张地比划着。
“胡说八道。她真要是个丑八怪,我大伯能迷她那么多年?一定是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李念潼笑着拧了拧慧雪的嘴。
后台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油彩的味道,穿着红绿戏服的人从身边走过,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另类世界。绣着金丝银线的蟒袍和水钻头面在灯泡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特别是那一张张卸妆卸了一半的面孔,仿佛是穿梭在两个时空中的异人,一只脚踩在现实世界,另一只脚还踏在充斥着英雄美人,忠臣良将的异世界里,让人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小姐,就是她。”
慧雪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的化妆台脆生生喊着,也把李念潼从迷惘中抽离出来。
顺着慧雪指着的方向望去,好几个色彩缤纷的花牌之间端坐着一个刚卸了妆,面容俏丽的女子,正在和人讲话。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
“长得也就那样吧,又不比大伯娘好看到哪里去。”
慧雪撇了撇嘴巴。
周采薇虽然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也是数得上号的美人。只是因为出身大家,平日里进进出出总端着当家主母的风范,在丈夫看来,可敬而不可亲。
倒是这位萧姨娘,刚才在台上举手投足之间萧萧肃肃,一派闺秀风范。然而下了台卸了妆,倒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一扫刚才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带笑,让人如沐春风。或许这就是大伯喜欢她的地方?
李念潼站在柱子后偷看,连带也看了几眼正在和萧云荭说话的人。
那是个很奇怪的年轻女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身材修长,浓眉大眼,扎成马尾的头发高高梳起,身上却穿着男人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头罩着土黄色的马甲,下半身穿着同样颜色的马裤。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女子朝柱子这边望了过来。李念潼不及多想,拉起慧雪的手往外跑去。
“快,快……大伯母还在外头等着我们呢。”
李念潼心想要是被萧云荭撞上那要多尴尬。她这样的身份,她俩到底谁给谁行礼,难道要真的叫她姨娘不成?被大伯母知道要多伤心……
她匆匆往走廊奔去,不曾想在楼梯拐角处一头扎进了一个男人的怀中。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的,撞到我家小姐了!”
还不等李念潼开口,慧雪就跳了起来。
“哎,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恶人先告状,我们走路走得好好的。分明是她撞得我朋友。”
一个二十郎当,长着娃娃脸的男子瞪大眼睛道。
“算了……小姐,你没事吧?”
李念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斯文俊秀的面孔。
瓜子脸,略显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却比一般人要来的黑些,在头顶灯光得映射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不过那比之普通中国人要来得高挺得多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皮肤告诉李念潼,这个人八成是个混血儿。
香港不比内地,华洋杂处,在路上见到拥有葡萄牙、英国、西班牙甚至南洋血统的混血儿也就不足为怪了。便是在上海,这样的人也不少。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是在混血儿里也算长得漂亮的。
“是你?”
对方见到李念潼面色一喜。
李念潼露出疑惑表情。
“小姐,我们快走,大伯娘要着急了。”
慧雪怕眼前这两个男子欺负李念潼,拉起她的手往外头跑。
“什么啊,充军似得……”
娃娃脸抱怨。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那混血男子盯着李念潼的背影,迟迟不转头。
“看得到么?都没戴眼镜,你能看得到什么?”
杨君瑞调侃道。
“话说回来,顾逸,你的眼镜呢?你这个近视眼,从念书那时候起就是一百米外人畜不分,五十米外男女不分。除了睡觉,白天一时一刻都不放下的。今天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我都吓了一跳,差点认不出来了。”
所以他今天全程都拉着他的胳膊,就怕他走着走着突然跌死。
“别提了,在船上的时候被人打碎了。”
模模糊糊地看李念潼上了轿车,顾逸收回视线。
“一下船就找眼镜行去修。结果告诉我这副眼镜是德国的镜片,全香港没有一家有的配。没办法,只好重配一副,需要等一个礼拜。”
“那你要做一个礼拜的瞎子了。”
杨君瑞抬头一笑。
他俩做了多年同学,打打闹闹惯了,知道顾逸不会生气。
“话说回来,你在船上跟人打架不成?你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会和人打架?”
别看顾逸长得锋利,却是个好好先生,读书的时候就连班级里的女生都能欺负他。
“被灰姑娘打了。”
顾逸习惯性地用中指推眼镜,
却扑了个空,有些惆怅地放下胳膊。
“她留给我一双水晶鞋。”
他喃喃自语。
“什么?”
戏园门口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嚷和黄包车揽客声此起彼伏,杨君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总之,见到她没事我就安心了。”
顾逸低下头,腼腆一笑。
第5章 女秘书
李氏洋行内,李念潼坐在二楼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等待李天赐的召见。
今天一早她收到管家口讯,说老爷吩咐小姐中午之前到洋行来和他见面。李念潼心想她终于可以回上海了,也不等用早餐,早早就坐车来到洋行,等在李天赐办公室门口。
她也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此期间,她看到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眼前的这个红木大门。他们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地走进去,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有些人出来的时候甚至腿脚发软,要靠别人的搀扶才能下楼梯。
“小姐,大伯爷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那么大的威风。以前老爷在家也招待客人,也没这么大的排场啊。”
慧雪低声抱怨,“而且大伯爷也太过分了,这些都是外人,小姐好歹是他的亲侄女。他怎么先见他们,倒是把小姐排在最后头。”
“小点声……”
和慧雪不同,李念潼倒是别有心得。
从踏进洋行她就感受到了这紧张严肃的气氛,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咯咯”声还有操着洋泾浜英语的职员的说话声让她没来由觉得热血沸腾。坐在二楼,她看着下头穿着蓝色西装,梳着油头的交易员们跑前跑后,有的正在报价,有的正在确认船期,李念潼忍不住升起了冲动,她也想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这可比在戏园子里听咿咿呀呀的京剧昆曲有意思多了,也比和女朋友一起看电影要来得有趣。
上次体会这样的感觉,还是几年前她去银行等爹地下班的那回。那次正好赶上月末会账,整个银行上下都浮动着一股紧张焦灼的空气。她站在李天养办公室门外往大厅看,那时候她的心也像现在这样抑制不住地狂跳。
所以在升学的时候,李念潼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沪江大学的金融专业,成为整个系里为数不多的女生。而不像那些“专业结婚员”,读大学只是为了将来把毕业证书当做嫁妆的一部分,选择文学系或者家政系混日子。
“李小姐,久等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人走到李念潼面前。
看着有些熟悉的黄色马甲和白衬衫的造型,李念潼缓缓抬起头……
“是你!”
她瞪大眼睛。
苹果脸,大眼睛,高高扎起的马尾辫,这不是昨天在戏园子里和萧云荭说话的那个女孩子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小姐认识我?”
女子挑了挑眉毛,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昨天感到后台有人鬼鬼祟祟的盯着萧姨,本来以为是偷偷跑进来的戏迷,原来是你。”
“萧姨?原来你是她的人么?”
李念潼脸一红,旋即惊讶。没想到那个戏子好大的本事,竟把身边人安插到了洋行里。也不知道大伯母晓不晓得。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怀疑起了她和李天赐的关系。毕竟比起人老珠黄的萧姨娘,这位可是青春正盛啊。
“李小姐,请吧。”
姚生生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腰。李念潼起身,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幸亏慧雪在旁边扶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走进李天赐的办公室,李念潼四下环顾,暗叹不愧是香港数一数二的洋行,确实气派非凡。别的不说,就办公室中央摆放着的硕大地球仪和上面插着的小标记,就显示出了李天赐的勃勃野心——他要把生意做到全世界,把小旗帜插满所有轮船可以到达的地方。
“先生。”
姚生生看了眼李念潼,“李小姐脸色苍白,刚才在外头坐立难安。恐怕是没有来得及用早餐的缘故。我派人给李小姐去买点点心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