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潼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刚要说不妨事,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她老脸一红,也只好由得姚生生去了。
“生生很贴心。我原来的秘书老薛,跟了我十多年了。做事手段一流,然而要说看人眉眼高低,周到细致,还是比不上生生。”
这还是李念潼头一次见到她大伯对人如此赞不绝口,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她是我的女人,另一个外室?为你的大伯母感到不平了?”
“我……”
被揭穿心事,李念潼慌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她有不少小姊妹都是大家族出生,祖父父亲都是三妻四妾,家里的女人多到数不清,兄弟姐妹更是多不胜数。妻妾子女之间为了一点钞票扯破头花,各种勾心斗角都是寻常事体。李念潼没有这样的经验,虽然也为周采薇感到不平,却也没想过要到她面前去搬弄是非。
说到底,李念潼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旧式婚姻制度的错。都民国了,连中国存在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都可以推翻,女人们却偏偏还要被锁在那样窒息的婚姻里,不管是“正宫娘娘”,还是外头的“狐狸精”说到底都是旧家庭的牺牲品,都是可怜人。
“我之前让你一等再等,除了要筹集资金,就是因为要等生生从广州回来。她之前帮我去那边办了点事情,昨天刚回香港。”
“为什么要等她?”
“你要回上海整顿惠勤,凭你一己之力恐怕难以达成。我预备让生生去帮你。她的办事能力我非常放心,而且是绝对的自己人。”
李念潼眉头一皱正要追问,姚生生端着托盘走进办公室。
“我不知道李小姐平时爱吃什么口味的早餐,所以都买了点。”
李念潼低头一看,有上海小笼包,广式虾饺皇和西式三明治。饮料也有豆浆、牛奶和橙汁三种可供选择。她心想这女子果然和大伯说的一样,是个人精。不过这只
是伺候人的功夫,说难听点,上海滩的长三堂子和戏园子里的戏子都有一套长袖善舞的水磨工夫,也不能说明她工作能力惊人吧。
似乎看出李念潼的疑问,姚生生主动提出等她用完餐,带李念潼在洋行里逛一圈。
门外等待和李天赐会面的队伍还在变长,李念潼也不敢占用这个大忙人的时间,随便垫吧了两口后和姚生生退出办公室。
“我大伯每天都那么忙么?”
李念潼悄悄问姚生生。
她刚才确实是在外头干等了两小时没错,可这也意味着李天赐在办公室里头实打实地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他可比自己要累多了。
“今天是先生每个月接见洋行所有课长以上级别职员的日子。平日里先生一般只和高级经理、襄理们交流。”
“先生非常厉害,能够记住公司上下差不多所有员工的名字、部门和特长。先生说做生意如同带兵打仗,做将领的除了要身先士卒,更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这样下面的人才会忠心办事。”
李念潼一边走一边听,心中暗自点头。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初级职员模样的人带着份文件来找姚生生。
“我说过多少次了,合同上标注的是不含税价格。还有船期不对头,晚了足足一个月,你难道没有发现么?”
姚生生接过文件略略扫了一眼,就指出上面好几个错误。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将其一一纠正。那职员顿时露出羞愧的表情,带着文件落荒而逃。
“你的英文那么好?”
李念潼刚才瞄了一眼,发现合同都是英文的打印的,而且涉及到很多专业词汇。
“我在英国留学过两年。年前回来的。”
姚生生潇洒地把钢笔塞回上衣马甲口袋。
本来李念潼还对姚生生有些不太信任,现在有些服软了。
两人陆续参观了好几个办公室,李念潼总算对李天赐的商业帝国有了个初步概念。在听说姚生生在一年里把这些部门都轮岗一遍后,心中更是忍不住暗暗佩服。别的不提,她看得出来姚生生每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员工露出的表情都带着几丝敬畏。那不是对老板女人的谄媚,而是对于工作伙伴能力的肯定。
姚生生说她之前去广州是为了一笔香料进出口的买卖。
“李氏洋行的主要生意伙伴以东南亚为主。诸如马来亚、菲律宾、爪哇……这些地方的商业由华人把持,互为犄角。香港作为其中转站,把当地的烟草、锡矿、宝石、橡胶运向内地和全世界。”
“那些地方你都去过么?”
李念潼一脸赞叹,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国呢。
“大部分。”
“都是怎样呢?危险么?”
面对李念潼的追问,姚生生露出苦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小姐,我们是生意人,只要有利可图,刀山也去得,火海也趟得,便是下刀子也要硬着头皮上。”
“可是你是女孩子,在那边做事会不会更加辛苦?”
听说那边赤日炎炎,瘴气密布,男人都受不了,何况女子。
“辛苦当然辛苦,不过就是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才需要加倍努力,不让客户看不起,才能对得起老爷对我的信任。”
能在洋行里做事的,个个都是人精,一个比一个会钻营。想要在这群人中拼杀出来,赚得一某三分地,不靠点真本事还真做不到。
姚生生刚入行的时候被李天赐带在身边学习,也惹来不少风言风语。不过最后她依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在洋行内的一切优待都因为她做生意的手腕,而不是因为以色侍人。
李念潼心想看来大伯说得没错,这姚生生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助力。只是……不晓得他说得“绝对的自己人”又是什么意思。
第6章 重返上海滩
五天后,轮船到达上海十六铺码头。一下船,李念潼带着姚生生和慧雪飞扑到了位于黄浦滩路上的惠勤银行。
往日熙熙攘攘的银行门口如今门可罗雀,站在门口执勤的印度保安早已不在。紧闭的大门上贴着左右交叉,两根白底黑字的封条,显得凄凉又萧索。
李念潼想要找个人打听一下,刚说出“惠勤”两个字,行人就像是见到瘟疫似得快步走开。
“小姐,你的钱也被他们骗走了么?”
正不解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走到李念潼身边,突然拉住她的胳膊。
“我的钱都被骗走了,全部都被骗走了!阿毛的学费,阿囡的嫁妆钱,全部都被骗走了。天杀的惠勤银行。阿毛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我要拿钱出来用,他们却跟我说银行没钱了,不给我。那是我的钱啊,我起早贪黑,每天给人倒马桶、洗衣服赚来的血汗钱……他们凭什么不给我,凭什么不给我?”
女人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和李念潼说话,却又没有望向她。
李念潼看着她乌黑的手掌和灰扑扑的衣服,明白这人怕是已经疯了。
“大婶你别这样……”
慧雪上来要扯女人的手,被李念潼制止。
“大婶,后来呢?”
“后来?后来上面跳下来一个人……就摔在这里,我的脚边上。喏,你看到了么?这还有他的血呢。”
听到这话,慧雪双腿发软往旁边一倒,姚生生连忙一把扶住。倒是李念潼,瞪大眼睛往地上瞧,想要找到属于父亲的蛛丝马迹。然而发生命案后巡捕房的人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又是清扫,又是泼水,加上前两天上海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把什么痕迹都冲刷走了,哪里还会留下什么呢?
“他们告诉我,跳楼的人是惠勤银行的老板。他破产了,拿不出钱给我们,所以只好跳楼……可是,可是……”
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死了,我怎么办?我的阿毛还要上学,我的阿囡要是没有嫁妆,会被夫家退婚的呀。骗子,大骗子,天杀的惠勤银行,毁了我全家。”
看着眼前这个悲惨的女人,李念潼不由得想起了那晚甲板上那个登徒子说的话。是啊,要是她也跟着父亲死了,他们
倒是一了百了了,留下这些储户怎么办?他们基于对惠勤的信任才把自己的一家一当全部存在银行里,那是他们的命啊!
“大婶,你放心,惠勤不是骗子,你很快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钱的。”
李念潼拉着女人的手,满是真诚。
然而女人却不相信她的话,她推开李念潼,又走到下一个人身边,开始念叨起来,“先生,你也是来提款的吧?你也被骗了么?”
“这个疯女人天天来这里,作孽哦……”
“作孽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想到银行也会破产呢。哎……”
看着那女人疯疯癫癫的背影,李念潼朝姚生生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快步追到疯女人身边。
江风吹过,一张纸条被吹到李念潼脚边,拾起来一看,认出是惠勤银行的提款单,应该就是那个女人落下的。纸条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留下黑黑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