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潼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开,最上端代表公司名字的的英文花体字是父亲李天养亲自设计——B&D,即英文的“Benefit”和“Diligent”。当初祖父给银号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惠勤银行能够以勤勉奋斗之心,为全体职员,也为所有的顾客带来利益。
若祖父在天有灵,看到银行落到如今这般下场,不知道该有多么心酸。
再看提款单上填写的金额,李念潼更是心头一酸——二十块,区区二十块,不过只是她李大小姐头上一个发卡,腕上一串银链的价格而已,却让那妇人发了疯。
堂堂的惠勤银行,资产千万,竟然连二十块都付不起,要把人逼到绝路上了么?
捏着汇款单,李念潼抬起头望向银行顶楼最上面一层,那是父亲办公室的所在。
她曾经不知多少次在那间办公室里玩耍过,站在窗边往下看能看到半个黄浦江,看到江上往来的大小船只,邮轮、运沙船,渔船……看到浦东的田野,看到繁忙的码头。每到夕阳西下,金色的日光照耀在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再反射到大江东边十里洋场的欧式建筑上,那场景壮美得让人升起万丈豪情。
“这就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发生过无数传奇的地方。在上海,永远都有梦想,永远都有希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她还记得父亲和她并肩站在窗边,指着外头的江景时说过的话。
“小姐,你没事吧?”
姚生生刚才追上妇人,塞给她五十块钱。办完事后转身回到楼下,却看李念潼眼眶发红,呆呆望着屋顶,不由得担心地问。
李念潼摇摇头,她想起爹地说过,爷爷当初从惠州来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靠着一张嘴一个脑瓜和一双跑得勤快的双腿,硬是在短短十几年里造就了偌大一份家业。
在上海滩,像这样白手起家的传奇还有很多很多。因为这里华洋交接,中西交汇,有着比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来得更多的机遇。
既然当年祖父可以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出人头地,没道理她读了那么多年书,受过那么多良好教育,还有伯父、有姚生生这样的人才作为依靠,不能扭转乾坤的道理!
想到这里,李念潼感到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把整个胸腔都撑得满满的。
其实自从登上返沪的轮船后,李念潼的心中一直感到不安。尤其是在到上海的前一晚,大约是近乡情怯的关系,又或者对未来感到恐惧,她甚至都不敢一个人单独呆在房间里……
可是现在,这样的感觉被吹走了。
李念潼打开手提包,小心翼翼地把提款单的四个角铺平押好,夹在了随身的本子里。
从今以后,这张提款单就是她的护身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惠勤银行和上海李家继承人的责任。她不再是一个懵懵懂懂,躲在父亲身后享受家族荫蔽的小女孩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再伤春悲秋,为了男人失魂落魄!
黄包车来到位于二马路的李家花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六七点钟。这一带是富人区,洋房和洋房之间间隔甚远,高大的法国梧桐像是哨兵站在路旁。白天还好,遮天蔽日的绿荫能挡住炙热的日光。然而到了晚上,这树荫却遮住了原本就不算明亮的油气路灯,几个人像是行走在一片黑暗的深海中,只靠着黄包车前的一盏小油灯照明。
还没到门口,李念潼眼皮突然一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太安静了,不但安静,从外头望去,花园和别墅一片漆黑,就连门房的灯都暗着。
几人刚下黄包车,还没来得及拿行李,突然从暗处跳出来一个人影,抡起扫把冲着她们三人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打死你,打死你们!白天来过一次被我赶走,晚上又想来偷偷摸摸做坏事对伐?滚!给我快点滚出去!”
“这是李家的房子,谁也不能进来!”
“庄叔庄嫂?”
李念潼被打得退避三舍,差点摔跤,不明白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为何做出这样的举动。
耀眼光芒划破黑暗,李念潼反射性地眯起眼睛,转过头。
“大小姐?”
对方一个拿着扫把,一个握着手电筒,正是在李家服侍了十几年的管家庄叔和他的妻子,从小把李念潼领到大的女仆庄嫂。
“小姐,慧雪,你们可算回来了。庄嫂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进了屋,庄嫂拉着李念潼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小姐你走了之后不久,一群人冲到家里来,跟强盗一样说要把房子查封,要把家里的东西拉出去还债。”
“真的么?那他们得逞了么?”
慧雪激动地环顾四周。发现厅里的两只前清花瓶不见了,地上的那张波斯地毯还有墙上的几副名人字画也都不见踪影。
“有我和老头子在,他们谁也别想抢走李家的东西,都被我们打走了。厅里的那些东西都被我放进了库房里。说起来幸亏巡捕房的人和老爷生前有些交情,白天派警察在门口站岗。就是到了夜里他们走了,我和老头子两个就守在门口……就昨天一个晚上,赶走了两拨人。也不知道是他们说的要债的,还是趁火打劫的小偷瘪三。”
“你们夫妇那么厉害,能徒手赶走匪徒?”
姚生生看他们夫妻年纪也不小了,那个庄叔少说也有五十,这个庄嫂看上去也不是个练家子,有这么惊人的战斗力么?
“嘿,光靠扫把当然不行。我有这个呢。”
庄叔走了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猎枪。
“当年老子也是当过兵的,最早跟随老爷子的时候是他的保镖。如今我年纪大了,腿脚功夫可能不行,这射击的功夫可是没有扔掉。再说了,那些人也就是表面看上去凶神恶煞。我把这宝贝儿端出来,都不用放枪,他们就吓得屁股尿流,别转屁股逃跑了。哈哈哈……”
听到庄叔爽朗的笑声,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姐,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走了吧?你要是走了,我和老庄两个守得住守不住这屋子,时间一长,还真的难说……”
庄嫂擦了擦眼泪,期期艾艾地问道。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爹地留给我的房子,谁也不能把它抢走。”
李念潼转身,对庄叔说:“庄叔,去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小姐?”
众人不解,就连姚生生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要让他们知道,要让全上海的人都晓得——我李念潼回来了。我不躲,我不藏,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尽管来吧!
第7章 遗书
洗漱完毕,李念潼来到父亲的书房。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姐,我可以进来么?”
“庄叔,你还没有睡么?”
李念潼唤庄叔进来。
“小姐,有一件事情我本想明天一早告诉你。但是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怕我今天夜里会睡不着,所以我……”
庄叔吞吞吐吐。
“是为了那些走掉的仆人么?庄叔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他们的。”
李天养在的时候,李家上上下下有数十个仆役。除了庄叔和庄嫂,还有门房、厨子、车夫、园丁和好几个杂役。就连慧雪手下也管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大姐呢。
李念潼临去香港的时候,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会等大小姐回家,结果她前脚上船,后脚这些人纷纷辞工。
要是放在过去,李念潼或许内心可能有所怨怼。然而在银行外见到那个疯女人后,她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很多。普通人都是做一天的工,挣一天的钱,手停口停。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李念潼说若是外头有好工作,那就祝愿他们步步高升。若是他们觉得外头做不惯,想要回来继续为李家工作,也不妨收下来,反正也缺人。
“小姐您心善。我明天就联系那些老伙计。其实他们有好些个也没找到新饭碗,也正发愁呢。”
庄叔有些意外地看着李念潼,觉得他们这位大小姐去了香港一圈后整个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说着,走到李念潼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老爷跳楼的那一天……他去银行上班之前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特意把我叫到书房里。”
“老爷说了,让我亲自把这封信交到小姐手里。谁知你去香港走得那么匆忙,我和内子当时着急为您准备船票和行李,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可算完成老爷的嘱托了。”
说着,庄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李念潼接过信,封面写着“爱女念潼亲启”六个大字。熟悉的字体让她不由得鼻子一酸。翻过来看封口处,果然火漆上印着父亲的私章。
庄叔极有眼色,悄悄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