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也好,我哥也好,你们两个都是非常高尚的人,你们都有比寻常人更高的道德感。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当你知晓了一切之后,你能够若无其事地嫁给我大哥么?或者当你婚后才发现我的身份,你能安安心心继续做顾太太么?你办不到,因为你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就要受到这样的欺辱么?”
李念潼用手指抹去眼角边的泪水。
“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厚颜无耻的人往往混得风生水起。循规蹈矩的人却落被困于自己的道德。让我告诉你,如果我大哥发现你我之间的一夜情后会做出什么回应——他会当做什么都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地爱你,甚至加倍地爱你。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但是你于心何忍,我又于心何忍?”
李念潼仰天长叹。
是的,他说的没错,顾逸就是这样的,一个温柔到让人忍不住对其产生愧疚的人。
“不要以为只有你是痛苦的。我的痛苦实在不亚于你。公平地说,你只是痛苦了几天,而我则是好几个月!我也辗转反侧,我也犹豫万分,下了船之后,我从报纸知晓你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就想要来上海找你,奈何被学业牵绊。再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母亲发电报告诉我,一位上海的李小姐预备和我哥订婚……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么?被雷劈过不过也就那样了。天晓得我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如果我真的如同你想象冷酷无情,也不会拖拖拉拉到现在。”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秦渺双手抱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副颓唐的气息。
他疲惫地抹了抹脸,咽了口口水道,“分手吧。在事情没有变得更坏之前。分手对你们两个都好。”
他定漾漾地望向李念潼,后者目视前方,楞楞的模样仿佛痴傻了一般。
过了许久,又或者只有五分钟不到,秦渺轻叹一声,站了起来。
“我走了,有空来看你……不,还是不用了,祝你早日康复。”
他苦笑着说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打我的电话。我住在华懋饭店……你秘书知道房间号。”
李念潼突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不知道如果今天早上姚生生把这家伙打死的话,事情不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不,当然不可能,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变成外交问题。
李念潼扶额。
“对了,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秦渺突然转身,探出半个脑袋。
“送你白玫瑰,只是因为觉得它符合你的气质。既高贵又冷清,仙子一样。”
说着,关上大门。
李念潼缓缓拔掉左手手背上的针头,无视涓涓涌出的血水,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抬起右手,一把将花瓶从窗台上掀了下来。
花瓶落地,柔软的玫瑰花瓣和坚硬的水晶碎片落了一地。几块锋利的碎片从地板上弹起,割开李念潼洁白细软的小腿脚踝。红色的鲜血流出,和从手上低落的粉红色血水混合在一起,为纯白的花瓣染上了一抹奇异又凄凉的异色。
李念潼蹲了下来,双手抱膝。她想放声痛哭,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人卡住一样,连一记哀嚎都发不出来。
第40章 分手风波
李念潼生病的消息终究瞒不过顾逸。先是每天负责给李宅送花的花店小弟发现不对劲,顾逸于是打电话到李宅询问,从七嫂嘴里听说李念潼重病。
“哎呀姑爷,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小姐病了你都不晓得么?重度肺炎,抢救了一个晚上,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七嫂的话让顾逸吓得手都拿不住话筒,匆匆赶到火车站,坐当天头一班开往上海的小火车。
只可惜,当他赶到圣约翰医院的时候,护士
告诉他李小姐下午就出院了。本来按照医生的想法,是建议她继续呆在医院里多住两天好好修养的。可李小姐坚持要走,说公务繁忙不能耽搁,只好由得她去。
顾逸闻言,又匆匆转去李宅。他坐在黄包车上左思右想,怪自己没有发现李念潼不对劲。她那天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神色那样地古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而自己竟然抛下她几天不管!他决定一会儿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认错,等把念潼安抚下来后,再要求她在家里好好休息,无论如何都不能马上投入工作。
顾逸敲开李家大门,被庄嫂一路引到李念潼的闺房外。隔着乳白色的房门,隐隐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貌似是姚生生。两人不知怎地越说越激动,甚至争执了起来。庄嫂刚才不是说她在休息么?
“那个,姑爷你等一会儿,我去通传一下。”
庄嫂露出尴尬的表情,转身去敲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姚生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见到顾逸一愣。
“你来了……”
她皱眉,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银行里还有事情,我先回办公室了。”
说着就要匆匆离开。
“等一等。”
顾逸突然喊道,姚生生诧异地回头。
“她生病了,心情不好。如果说了得罪你的话,还请你多多包涵她。你知道的,她是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姊妹,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姐姐一样仰慕、依赖。最近她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里先代她给你赔罪了。”
说着,深深地朝姚生生鞠了一躬。
“你这个人……”
姚生生捏了捏鼻根,仰天叹气,“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会让她左右为难。”
和姚生生猜想的一样,李念潼果然和秦渺有猫腻。
就在刚才,在自己的再三逼问下,李念潼总算把那荒唐的一夜向姚生生和盘托出。听得姚生生大摇其头。
刚才她跟李念潼说了,关于秦渺说的那些屁话,左右不承认就行,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真的捅破窗户纸。
“反正那是你订婚之前的事情了。男未婚女未嫁,睡了就睡了。现在又不是清朝,那么封建做什么。”
“再说你为什么要承认,你傻么?他又没有证据,凭什么空口白牙地就能威胁你。一夜情又怎么样,他如何证明那天和他上床的人是你。我还可以说是我呢!”
姚生生恨铁不成钢,她以为经过那么多事情,经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之后李念潼已经成熟了,却没想到她竟然“纯洁”到这种程度。
“等新惠勤银行筹备结束他就要回菲律宾做他的继承人了。你们一年到头都碰不到几回,你管他尴尬不尴尬的。念潼,世家豪门里多得是让人看不过眼的腌臜事情。书里也写了,他们‘爬灰的爬灰,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那又如何?谁还会大鸣大放地登报纸不成?即便再丑再恶再吃亏,不过就是打折了的胳膊藏在袖子里。你也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的,哪怕没有吃过猪肉,难道就没见过猪跑么?”
看李念潼眉头紧锁为难的模样,姚生生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他们秦家又高尚到哪里去?秦杰森在那种地方能够发家致富,说难听点,手上多多少少沾染了人命。那宅子里又岂止一妻一妾而已,只是旁的女人运气不好,肚子不争气罢了。”
“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心一横眼一闭,等过了孝期就出嫁。谁都不能奈你何。念潼,这不止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幸福,这还关系到李家和秦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想想你的未来公公,想想你的大伯,他们会轻易放过你么?秦李两家那么多商业计划难道就为了一夜风流全部停摆?”
她苦口婆心几乎把嘴巴都说干了,几次想要抓住李念潼的肩膀摇醒她,告诉她在绝对的商业价值面前,她的所谓人伦道德根本一文不值!
劝了半天劝不动,姚生生憋了一肚子的无名之火,看到顾逸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你跟我说那么多做什么,有这口才自己跟她说去。”
傻瓜,呆子!听李念潼说他俩交往了一年以来还仍然保持着纯洁的关系,顶多就是打个kiss拉拉手。这家伙要是早点生米煮成熟饭,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姚生生越想越气。
“我……”
被莫名训了一顿,顾逸一脸莫名。
“算了,你们事情我是管不了了,也没有资格管。”
姚生生冷笑。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打工仔,何须操心别人感情的是是非非。非要操心不可的话,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
想着,她不顾顾逸疑惑的目光,径直下楼去了。
望着姚生生的背影,一股诡异的感觉从顾逸的脚底升起,随着血液游走全身。像是原始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前会有的那种直觉。虽然人们常说这种直觉早就在人类的进化史中被一点点遗忘了,只有女人在向丈夫、男友无理取闹又拿不出证据的时候会扔出一句“这是女人的直觉”,乃至这个词汇如今几乎变成了一个笑话,可直觉告诉顾逸,接下来他要面对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