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秋白这个乡下来的穷书生,心高气傲,根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之前他凭着和李念潼的裙带关系,一个刚开不久的洋行才能客似云来,一路都有人关照。如今换了一个行当,偏偏又是江湖习气浓厚的建筑业,葛秋白不停吃瘪简直再合理不过。
“不止如此,从上周开始,费力通过各种渠道陆陆续续抛出橡胶股票,现在上海股票市场里橡胶股泛滥成灾。葛秋白现在想要找人接盘都找不到,他手上的那些股票已经连草纸都不如了。”
李念潼闻言,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彻底变了,面对葛秋白不再愤恨,怨念。而像个执棋者,一边冷静地看着棋盘上那个满头乱撞的棋子,一边露出老叟戏顽童的微笑。
李念潼原本给自己定下三年的期限,三年内一定要复仇完毕,安慰父亲在天之灵。如今看来,计划可以提前收网了。葛秋白比她想象中的要弱太多。
飞赴马尼拉之前,李念潼特意去望北斋探望龙九。
许久不见,龙九风采依旧,甚至比过去还要略微丰腴了些。原本如同玫瑰尖刺似的锋芒似乎也消减了不少。如果不知道她实际身份和游走在黑白两界的手腕,只是在路上遇到的话,还以为是个过着舒心日子的富家少奶奶。
不过龙九到底是龙九,依然是那样地敏锐,在听说了李念潼的想法后,直接发出了警告。
“葛秋白或许不是你的对手,可你的对手只有葛秋白一个而已么?”
“冯律师父子我也已经处理干净了。”
“干净?瞧你说的。江湖最不缺的就是恩怨和人,哪里有‘干净’的一天?念潼,我不想对你倚老卖老,但是作为前辈我还是要告诉你,今时今日想要把你从高处拉下来的人,比起一年前只多不少。段数只高不低。之前你之所以一帆风顺,除了你的能力,秦家的声威也功不可没。如今你要主动断绝和顾逸的关系,不只是缺少了一个助力,搞不好还会有人落井下石。”
“龙嬢嬢……”
李念潼以为龙九是要劝自己放弃。
“不,我对你的情史不感兴趣。毕竟在感情方面,我并不比你做得更好。”
龙九自嘲地笑笑。
“费力他对你不好么?”
“他是他,我是我,我再说一遍。他只是认回了儿子,我和他唯一的联系只是我们拥有同一个儿子而已。”
“对不起……”
“念潼……”
拉起李念潼的手,龙九欲言又止。她环顾四周,确定花园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费力这个人野心极大,外加心狠手辣。你对他务必要时时警惕。”
“嬢嬢放心,我早就借口和秦家合作,股权可能要变更,暂停和费力他们经纪行的合作。”
“那就好……”
正说着,花丛中出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瞧,花匠正在给一颗月桂浇水。
李念潼皱眉,昨天刚下了场大雨,马路上还湿哒哒的呢,需要浇得那么勤快么?
“对了,老何呢?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门房是个小伙子,他怎么不在了?”
老何没有家,望北斋的门房就是他的家。
“我在南市给他租了一间小屋子,让他养老去了。”
龙九掏出手帕,捂着嘴低声道,“以后……你也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我们出去聊。”
李念潼先是一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曾几何时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望北斋了,虽然女主人还是龙九,但是里里外外都在费力的监视之下。
“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晓得……”
龙九装作给李念潼拨弄头发,靠近她耳边道,“我让朱三膘派人去查了他虹口别墅里那群保镖。发现根本查不到他们的来历。”
费力聘请了一群“黑户”给自己看家护院。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他疯了不成?
“嬢嬢,你跟我一起走吧。带上振坤。”
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傻孩子,我能走到哪里去呢?一旦打草惊蛇,被监视的那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龙九爱怜地抚摸李念潼的发丝,
“我能帮你做的,就是继续守住这里,尽我最后一份力量,报答你父亲的恩情。”
说着,龙九眯起眼,“而且我也想看看,他这金融新贵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嬢嬢!”
李念潼心如刀割,然而面对花匠的暗中窥视,她只得强撑镇定。
都是她不好!如果自己没有找来望北斋,如果她不是硬要费力出山帮忙自己操纵股市的话,龙九说不定早就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了……而不是像现在被困在这里。
“好了不说了。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
说着,她双手捧出李念潼的面颊,在她饱满的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个吻。
“祝你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第42章 归来
一个星期后,李念潼再度踏足上海的土地。刚从通道中走出,一阵阵镁光灯起此彼伏让她不得不带上墨镜。
“李小姐,听说你和顾院长的婚约被取消了,是真的么?”
“李小姐,听说是你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次去马尼拉是向您的公公负荆请罪去的么?”
“短短两年之内,两次取消婚约,请问李小姐是下定决心做不婚主义者了么?还是说您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呢?”
“请问秦老爷子如何表示,新惠勤银行的项目还会继续下去么?”
“李小姐……”
“李小姐请回答!”
蝗虫般的记者们把李念潼团团围住,伸出的话筒架好似一根根利剑和他们充满恶毒揣测的言语一同刺向李念潼的心房。镁光灯则是他们明火执仗胡作非为的帮凶,摄影记者们不停按下快门,试图捕捉李念潼脸上每一个心虚、疲惫的表情,好配合文字记者大做文章。
李念潼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一块墙壁前,调整出一个好整以暇的微笑。
“感谢各位记者百忙之中前来机场,
请大家尽量不要打扰到其他的乘客,不然明天的报纸上除了刊登我李念潼归国的新闻,怕不是还有人会举报我,说我又不是什么女明星,却无故占用社会资源。”
此言一出,记者们哄堂大笑,缓解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至于我和顾院长所谓的‘解除婚约’事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话实在出乎众人的预料,一时之间记者们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又是从谁那里传播出来的。我们李家的律师也不是吃素的。这件事情事关我李念潼和顾院长的名誉,我不介意多打一场官司。”
“李小姐,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个谣言?”
“没错。”
李念潼捋了捋头发。
“那你为什么要去马尼拉呢?”
“当然是去谈生意,为了新惠勤银行尽早推进落地。”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李念潼说出来的话和他们之前得到的信息完全是南辕北辙?到底谁在说谎。
“各位记者朋友们既然都来了,那我就借着东风,在这里召开一个小型记者发布会吧。”
眼看局势一点点朝着自己靠拢,李念潼清了清嗓子,将原本就预备好的发言稿拿了出来。
“第一,基于某些不可抗因素,我李念潼和顾逸顾院长决定无限期推迟我们的婚约,直到适当的时期再择机举行婚礼,希望到时候各位朋友们也能莅临,我们两人将不胜欢欣;
第二,秦氏集团将会和香港李氏集团交换股票,进一步深化我们两家的合作;
第三,新惠勤银行已经选好了地址,明年开春就进行奠基仪式。到时候也请各位记者光临。”
说完这三条,李念潼把稿纸塞进坤包里,抬了抬墨镜,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机场外走去。记者们哗然,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姚生生带着早就预备好的保镖一拥而上,把他们远远地挡了开去。
“《悔婚谣言不攻自破,惠勤银行期待新生》。”
杨君瑞冲顾逸挥了挥报纸,“看到没有,你的李念潼没有不要你,你也不要再这样要死要活的了。”
地板上散落着七八个酒瓶,从白兰地到威士忌乃至绍兴黄酒应有尽有。顾逸瘫在沙发边上软得像一滩烂泥,金丝眼镜早已不翼而飞,浅色的眼珠旁布满红色血丝,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模样哪里像是堂堂医院院长,跟上海滩酒吧门口那些流浪汉基本无甚区别。
“我失恋那会儿你忘记自己跟我说了什么——又是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又是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结果到了自己身上,你看看你,你还是顾逸么?你还是那个风度翩翩,温柔有礼的顾大夫么?”
他说着,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他两拳,拿过顾逸手边的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