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进门到现在足足劝了半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偏偏这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胸口还在上下起伏,眼珠子间或转一下,杨君瑞简直以为顾逸变成干尸了。
杨君瑞心想他和顾逸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被李念潼和姚生生这对姊妹花耍得团团转。好不容易他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又轮到顾逸倒霉。
“你跟我比?人家姚生生压根看不上你,你和她都没开始过。我和潼潼是订过婚的,你凭什么跟我比?”
原本死样活气的顾逸突然“复活”了,一把夺过红酒瓶,搂在怀里。
“你终于肯说话了?好极!我听你手下的医生说你大半个月都没下去上班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他们都在等你,病人都在等你。你知道因为你多少个手术被取消和延后了么?顾逸,你过去最讲信用,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你也说了我这个样子……我连酒瓶都拿不稳,你叫我怎么下去给人开刀?”
顾逸苦笑着举起手,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心理作用,他的右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那天被潼潼单方面宣布分手之后,我回到医院就发现这样了。”
顾逸双手捂住脸,“我完蛋了,我的感情和事业都完蛋了,我无药可医,还怎么去拯救苍生。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半个月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李念潼为何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他后来又去李家,却被告知大小姐坐飞机去马尼拉了。他没想到李念潼做得那么狠,竟然绕过他直接和父亲联系。上海飞马尼拉的机票价格昂贵,坐船的话则要多花好几天的时间。顾逸去找秦渺借钱,然而这个从来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弟弟这次却不晓得发了什么疯,不肯借钱给他就算了,还让他接受现实——去他妈的接受现实,接受的话自己就没老婆了!
顾逸四处找人借钱,好不容易凑够机票钱,却接到了父亲的电报。
往事不可追,佳人可再得。
短短十个字,宣判了顾逸的死刑。
“怎么会是死刑呢,你看新闻上写了,不是‘取消婚约’,是‘无限期延后’。差挺多的吧。”
杨君瑞手指戳着那几个字。
“你又不是没有读过外国报纸,这都是英国欧洲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文字把戏罢了。‘无限期’是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都是‘无限期’。我告诉什么是‘无限期’,这就是死刑。不是砍头,是把人吊起来一刀子一刀子割,千刀万剐的那种死刑。”
顾逸闭上眼睛,因为不断哭泣而起皮的眼角再度漫出眼泪。
“潼潼,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这样折磨我。”
只瞥了报纸一眼,顾逸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李念潼和父亲谈好了,李念潼割地求和,而秦老板顺坡下驴。李念潼大伯也一定参与其中。
三个生意人,两个老狐狸精和一个小狐狸精,在谈笑间达成了合作。一场干戈化为玉帛。
“他们三个资本家都吃肉,我也不差……我喝酒。哈哈哈……”
顾逸举起酒瓶猛喝一口,红色的液体滑到白色的衬衫上,把衣服染红了。这衣服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遭殃,上面红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不知道泼了多少酒水上去。
杨君瑞实在看不下去,推门而出。
走到后院,杨君瑞掏出香烟正准备往嘴里塞,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望过去,秦渺像个鬼似得站在花园里。这家伙的脸色并不比楼上他哥哥好到哪里去,两个眼袋青得像是被人揍过一样。看来顾逸这段时间发疯,秦渺也不好受。
杨君瑞心下不忍,递上一根烟,两人并排站在屋檐下,齐齐吐出两个无力的烟圈。
“你去看过我哥了?他听你的话么?”
“根本劝不动。”
杨君瑞摆摆手。
秦渺叹气。
“倒是你,气色不错啊?看来内地游效果挺好。”
托顾逸的福,秦渺和杨君瑞关系不差。
杨君瑞左右看了一下,从大衣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眨眼间,纸袋被秦渺揽入怀中。
“这次任务还顺利么?”
“顺利,大家都当我是‘为情所困’,出去散心。”
杨君瑞耸了耸肩膀。
“难道你不是么?”
秦渺乜了他一眼,“那女人下手真狠。”
“你被她打了?”
杨君瑞跳起来,“妈的,我都没被她打过。”
语气里竟然透着羡慕。
“杨君瑞我拜托你正常点……”
两人正在斗嘴,突然听到里间传来女人的尖叫。
医院急诊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他们两人也不以为怪,直到听到那护士喊的是“顾院长你坚持住!顾院长!”
第43章 瘫痪
从早上开始李念潼就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按理说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在机场的那通演讲效果奇佳,这段时间因为她私生活传言而被影响到的惠勤银行股票不但止跌回涨,下午收市的时候还拉了根很漂亮的阳线。就和大伯李天赐说的那样,秦老板是个成功的生意人,绝对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耽误赚钱。
所以她到底在不安些什么……刚才谈生意的时候竟差点把对方负责人的名字都喊错了。
“哐……”
正想着,李念潼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茶杯。茶杯落地,伤心地被摔成了七八片。
李念潼正预备弯腰去捡。姚生生连忙一把推开她。
“你别动,我现在去叫清洁工来。”
“这是英国进口的骨瓷茶杯。上海买不到第二套。”
李念潼惋惜道。
“别说英国了,天国进口你都不准动。你已经魂不守舍了一天了,可别再给我搞事情。”
说着,把她强行压回办公椅。
李念潼摸了摸噗通噗通乱跳的胸口,拿起钢笔正预备批改公文。突然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秦渺像是旋风似得出现在她面前。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额前挂着一缕凌乱的发丝,眼睛瞪得老大,淡到无色的嘴唇拉成一根直线,那表情仿佛下一刻要把李念潼生吞了似得。就连脚底踩到了瓷器碎片都浑然不觉。
“你来做什么?”
李念潼脸色一变,态度强硬地说着,“我和你父亲把一切都谈妥了。你没有看报纸么?”
为了这个男人,她不得不出卖李家的利益,打落牙齿往下咽。谁知道他竟然又蹦哒过来,还做出这副吓人的模样,难道还闹得不够么?
“跟我走!”
秦渺绕过办公桌,直接来抓李念潼的胳臂,李念潼一面尖叫一面挣扎。秦渺干脆硬上,两手环住李念潼的腰肢强行把她往外带。
恰好此时姚生生带着清洁工推门进来。见如此情景,她顺手抄起阿姨手里的拖把,劈头盖脑朝着秦渺脑袋抡过去。
到底是唱过刀马旦的人,拖把在她手里竟舞出了长枪的风采,秦渺完全招架不住。
“打!打!给我狠狠地打!”
李念潼双手握拳给姚生生加油,恨不得抢过拖把亲自上场。
“别打了,打死我无所谓,我哥怎么办?”
“你说什么?”
姚生生原本高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顾逸怎么了?”
李念潼回沪两天,故意不去打听顾逸的消息。她想着秦老板一定会想办法安抚好他,自己再介入,也只是徒增事端。最重要的是……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只要一见到顾逸,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那双温柔如同湖水一样的眼睛,她就忍不住心软。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定,内心好不容易竖起的防线全部都功亏一篑。
秦渺并不回答,他双手抚住面孔,竟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过于凄惨,像是小提琴的弓被拉到了极致,下一刻即将迎来破灭似得,和李念潼胸膛里那一刻从早上开始就不得安宁的心脏达成了共鸣。
“你哥怎么了,说话!”
姚生生见他只顾着大哭,把拖把往地上一扔。一手抓住秦渺的领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噼里啪啦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打耳光。
把秦渺和李念潼都打蒙了。
“说!”
“我哥……从钟楼上跳下来,现在快要死了。”
他捂着发热的面颊惊恐地答道。
“跳楼……”
刹那间,李念潼仿佛看到一口巨型大钟携着排山到海之势朝她整个人撞了过来。
她好像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在报纸上看到登载着父亲跳楼照片的那一瞬间。
黑白的照片上渗出一滩红色的血。血液从父亲的后脑勺里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蜿蜒到她的脚下。
“我和杨君瑞都没有想到,如果猜到的话我们决定会留下一个人来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