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汽车后座上,秦渺低着头,满脸懊悔地。
“谁也没想到他会爬到钟楼上面去。他去做什么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杨君瑞说他哥是因为伤心过度所以自杀,可是秦渺了解顾逸,知道他绝对不会做那种傻事。他是医生,一个再好不过的医生,没有人比医生更明白生命的可贵。
“我知道……我知道……”
李念潼坐在秦渺的身侧,她把脑袋靠在车玻璃上,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淌下泪珠。
“他是卡西莫多,我是艾丝美拉达。艾丝美拉达不见了,卡西莫多找不到她。所以他爬上钟楼,想要用钟声召唤她。他真傻,他真傻……那里早就没有钟了,我也不是他的情人。顾逸,顾逸……”
她用仅能让自己听到音量小声地说着。这是她和顾逸之间的秘密,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没想到顾逸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深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顾逸真的死了……天!她不能想象,她完全不能想象那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场景。她是刽子手,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一行人赶到仁济医院,顾逸还在接受抢救中。郊区医院设备简陋,杨君瑞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开着他的跑车,带着医生护士和必要的急救设备一路飞驰进城。秦渺则直扑惠勤银行。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如果大哥真的死了,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一定是看李念潼一眼,对她说最后一句话。
都是自己不好都是他的错!
秦渺简直想要把自己千刀万剐。
什么被大哥知道会伤心,所以要提前阻止他们。借口!都他妈是借口!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因为他自私的,无法宣之于口欲望!
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杨君瑞猛地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正搀着李念潼缓步走来的姚生生。两人遥遥地望了一眼,竟是杨君瑞先别开眼。
姚生生挑了挑眉毛,不响。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李念潼蹒跚地走到杨君瑞面前,抓住他的袖子艾艾地问,“医生说什么了么?”
“医生说手术要很长时间……我们把人送来的时候,顾逸的情况很不好。身上多处骨折,还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流那么多血。不过人
还活着。至少……进手术室之前还喘气。”
李念潼闻言,又是眼前一黑,姚生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李念潼搀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杨君瑞委屈极了,心想是你家小姐问我的,我也没夸张啊。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被打成猪头的秦渺。
“你怎么了?”
秦渺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姚生生的方向。
“……”
杨君瑞哑然。
手术一直进行到下半夜,此间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李念潼几次想要拦下他们问话都被姚生生阻止。姚生生振振有词:还在抢救就说明人没死。你拦着他们一分钟,就耽误一分钟抢救时间。你要是不管顾逸死活,尽管去问。
秦渺摸着火辣辣的脑袋和脸颊,看了看身侧满脸佩服表情的杨君瑞,有点明白这个傻子为什么那么迷恋这个男人婆了。
终于,手术室大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木乃伊”,李念潼根本不敢相信这是顾逸,是她的爱人。
“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秦渺上前询问。
“顾院长刚接受了抢救手术,现在情况很不好。这几天都需要着重观察。”
这医生认识顾逸,想不到前一个月前还和他们一起开会的大好青年竟然会遭遇如此命悬一线的险情。
“他伤得很严重么?”
李念潼问。
“严重?要看你怎么定义‘严重’了。毕竟在至亲至爱的人眼里看来,所爱之人哪怕蹭破了点皮都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不相关的人眼底,即便是头破血流,断手断脚又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医生从报纸上得知李念潼悔婚的事情,认定就是她害得顾逸变成这样,说话很不客气。
“秦先生,你的兄长很不乐观。除了断了几根肋骨和腿骨,他的脊椎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哪怕这次他逃过一劫,从鬼门关前徘徊一圈侥幸讨回来,下半辈子恐怕也要遭受巨大的痛苦。”
医生转向秦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渺面色铁青。
“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会瘫痪。最好的可能是下半身瘫痪。至于最坏的可能……”
医生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胸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秦渺的喉管不自觉地发出“咯咯”声响,他捂着胸口一路倒退到墙角边,然而再厚的墙壁也无法为他提供支撑,双腿一软,轰然倒地。
另一边,姚生生搂着同样软成烂泥的李念潼,高声呼喊护士。
杨君瑞靠着墙壁,右手卡着自己的脖子,面色通红。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和姚生生在乡下骑车追逐,顾逸和李念潼乐呵呵地看着他满地打滚耍宝的事情仿佛近在眼前。
只是一年而已,为什么一切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
第44章 让我嫁给你
再次见到顾逸的那天,上海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顾逸坐在客厅里,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毛毯,身后是烧得暖暖的壁炉。猩红的木炭发出“哔泼哔泼”的声响,和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相映成趣。
“你看,腊梅开了。秋天里我们移栽这棵树的时候,你还跟我打赌,说今年开不了。结果我赢了吧。”
他转过头,微微昂起下巴,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温柔如故。
生在南国的顾逸,此生最爱的却是中国的腊梅花。他曾经对李念潼说,小时候在家里念诗,读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当时的他既没有看过雪,也没有见过腊梅,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如何清冷孤傲,又万般旖旎的场面。直到头一年来大陆过冬天,他在杭州的一座破庙里见到了栽在山崖边的孤梅,为它的美丽和香芬激动得几近落泪。
秦杰森买下这栋洋楼给儿子和未来儿媳的新婚礼物,顾逸就琢磨着要移一株梅树到院子里来。不过秋天实在不是移盆的好季节,李念潼说今年开不了花,于是两个人打了一个赌。输得人要接受惩罚。
“是啊,你赢了。你要罚我什么,尽管说。”
李念潼努力微笑,却不知在顾逸看来,她眼底的悲伤几乎快要凝固成实体,强颜欢笑的表情刺痛了顾逸的心脏,他低下头,摇了摇。“不,不用了……”
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惩罚她。他要把她抱起来,两人跌倒在沙发上,咯吱她,看她捂着肚皮眼角渗出泪花。可他现在……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幸好此时管家端着茶进来,打破僵局。
“少爷,少奶奶喝茶。哦不,我是说,李小姐,李小姐喝茶。”
训练有素的管家一时慌乱不已,失手把茶盏打翻在了顾逸的腿上。
“天!烫伤了么?痛不痛?”
李念潼惊呼。
“没事,有毯子隔着。”
顾逸微微拧起眉头,顿了一下笑道,“没有毯子也没事。反正已经没有痛觉了。”
此话一出,李念潼仿佛被点了浑身的穴道似得呆立当场。
反正没有痛觉了,没有痛觉了……是啊,腰部以下彻底丧失了直觉,莫说是一杯热茶,哪怕用棍子抽他,用烙铁烫他,顾逸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她明明已经从杨君瑞的口中了解到了顾逸的病情,然而看他动也不动地坐在轮椅上,神情淡然的模样,心中就忍不住欺骗自己。即便他身下的坐着的是发出冰冷的银光的轮椅,即便他的面颊因为病痛而深深凹陷下去,即便他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乍一看上去,这个穿着灰色衬衫,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须后水味道的男人,还是她原来的未婚夫,那个温文儒雅的顾医生。
直到被一杯茶破了功,这对互相欺瞒的男女双双现了原形。
“不好意思李小姐,我带少爷去房里换条裤子。”
管家说着,把轮椅往客厅后方的走廊推去。
“顾逸的房间不是在三……”
话未说话,李念潼便捂着嘴颓然坐回了沙发上。
是啊,他们的主卧原来是设在三楼的,一楼
是会客室和次卧,二楼是游戏房和客房,三楼是主卧和书房,原本他们是这样安排的。可现在顾逸的状况,哪里还上的了三楼……
她一手撑在额头上,樱桃似得双唇抿起,努力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抬起眼眸,发现这间屋子距离自己上回来的时候改变了好多。除了墙纸还是原来的花色,壁炉还在原来的方向,里面所有的家居摆设统统都换了摸样。就比如说壁炉上方,那里原本挂着的是根据她和顾逸两人订婚照片所绘制的肖像油画。这风气也不知道从何时何地传入上海的,近年来特别流行,他俩也不能免俗地跟了一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