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叹了口气:“天黑这样,这会儿再走可就喂了狼了,进门歇着,天亮了再说。”
而后朝里头喊:“人呢!”
门开了,土房子晃了一晃,一个老阿婆走了出来,这是偷汉子的那个吗?
琉璃没有问,视线落在阿婆身后,那黑洞洞的屋内。阿婆见老汉回来了,找来几根木棍在屋内点了火,算是照亮取暖。
打量一眼琉璃,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在衣服中晃,那张脸,若不是脱相了,生的倒是不赖。
舀起一碗糊糊递到琉璃手中:“喝……”
琉璃点点头,一饮而尽。而后舔舔唇,羞赧的看着老阿婆。
老阿婆看琉璃可怜,从老汉手中抢过剩下的面糊,倒进琉璃碗中:“喝!”
那老汉累了一整日就喝这一碗糊糊,最终却被那老阿婆倒进琉璃碗中。
琉璃心中一暖,看那老汉咧了嘴对她说道:“喝!”
琉璃点点头,又仰头喝尽。
火灭了,屋中陷入一片黑暗。老汉和老阿婆搀扶着走进屋内,片刻响起鼾声。
琉璃窝在地上亦睡着了。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将金元宝拿出一个,放在他们进出的门口,出了门,走了。这一走,不知遇到多少人走了多少日,终于病了。
潮湿阴冷的巴蜀之地,在二月末接连下了十几日雨。琉璃窝在破庙中瑟瑟发抖,本是要出门寻活计,这会儿却一步走不了。
身上瘙痒异常,伸手一捧,转瞬间便起了许多连片的疹子,她并未在意,忍着痒闭着眼昏昏沉沉睡去。这一睡,不知是何年。
感觉到有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头,又放在她的鼻下,叹了口气:“死了。这年头朝廷那么乱,死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说罢叹了口气走了。
一个要饭的小儿坐在琉璃身旁,看她红肿的脸上满是水泡,像是死了一般,但眼角却落下一滴泪。
那小儿想起从前母亲说的,含冤而死才会死后落泪,碰见这等事,替人把泪擦了,算是功德一件。
于是缓缓伸出手到琉璃眼前,抹掉那滴泪。抹掉一滴还有一滴,竟是这样汹涌。
“水。”琉璃哼了一句,那小儿见了鬼一般跑了出去,过了许久,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个破水盂,一点一点向她口中哺水。
琉璃喝饱了翻身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觉着神清气爽,睁开了眼,走到破庙外。
雨停了,地上一个水洼,映出清晰的人面。琉璃低下头去,水洼中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她以为看错了,弯下身去看,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看,水洼中那个人,她似曾相识,却不再是她。
琉璃捂着自己的脸,忽然大笑出声!
第30章
笑够了方觉着肚子空,起身向外走,想去寻些吃食。
一个黄口小儿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向里跑,愣头愣脑撞在了琉璃身上。那小儿吓的大叫一声,再看琉璃,好鼻子好眼,面上的脓包都下去了,好好一个活人。
定了定神上前问他:“你活啦?”
琉璃打量这个小儿,细胳膊细腿儿,大脑壳,猴子一样,伸手捏了捏他脸。
那小儿挥开她的手,念叨一句:“做撒子嘛!”
“是你救了我?”
小儿点点头,将一个窝头递到她面前:“吃……”
“哪里来的?”
“街上讨的。”
琉璃没有客气,接过那个窝头又走进破庙,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吃。解了饥寒,人好了一些。
将双手伸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番,黝黑的双手,指甲缝里有厚厚的泥垢。
将手收回问那小儿:“你叫什么?”
“我叫顺子。你呢?”
琉璃想了想:“我叫铃铛。多大了?”
“十二了。”
琉璃和顺子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顺子说起琉璃面上起的红肿的水泡,吓人极了,整个人躺在那跟村口被打死的野狗一样。
……
琉璃没有做声,想起承允问她想不想活,她说想。承允却没有叮嘱她要换张脸,想来是在蒋落把药给她之时,便知晓她会生这样一场病了。
琉璃又起身在水洼之中看自己,一张脸当真是平淡无奇,只是那眉梢眼角娇俏的鼻尖还依稀看得见从前的痕迹。
这张脸这样好,泯然于众人不会被任何人记得,从此便是名副其实的无名之辈。
到了傍晚,顺子的肚子叫的紧,琉璃听到声音回身看他,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饿了?”轻声问他。
顺子点点头。
“你救了我一命,我请你吃白面馒头吧?吃完了我接着赶路。”
顺子听到白面馒头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
琉璃跟着他去街上,在身上翻出一个铜钱,买了三个馒头,自己一个,顺子两个,二人就着辣子吃光了馒头,那辣子辣的琉璃汗如雨下。
吃过了馒头朝顺子一摆手:“后会有期。”
转头之时却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来:“就是他!给我打!”
琉璃眼见着一群人的棍棒招呼在顺子身上,下意识想跑,猛然想起自己昏迷之时那放在鼻下的手还有那救命的水,心一狠喊了句:“官爷来了!”
那群人停下动作,四处看,果然有官爷朝这走。
手发狠似的朝顺子指了指:“你给老子等着!”转身跑了。
琉璃连忙上前扶起他:“招惹了瘟神?”
顺子哪里愿意多说,问琉璃:“你要去哪儿?”
琉璃哪里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得胡乱说了句:“淮南。”
“我跟你一起去。”
“我无依无靠,你跟我去做甚?”
“到了就分道扬镳,有个照应。”
琉璃看他瘦瘦小小,十二岁的男娃看着也就八九岁,心想不知是谁照应谁?“走罢,不然那些人又来打你。”
顺子捂着胸口站起身,咳了一声,将口中的血啐到地上。跟在琉璃身后,走进黑夜。
琉璃只是顺口那样一说去淮南,这会儿边走边思忖,淮南离江南近,倒是吃的惯。
话说回来,自己有了这张脸,去哪儿都成。思及此,不自觉摸摸腰间,那梅花烙应是还在。那梅花烙,是唯一的证据……
路过汉阳之时,看到街边满是纹烙,挑了一家店进去问道:“烙过的可能去掉?”
那老妪抬起头:“自然,极疼。”
“疼不怕,帮我去掉。”
老妪打量一眼琉璃,点点头。将帘子拉上,要她将衣摆拉到腰部以上,看到那腰间被划的七七八八,看不出纹烙的什么。
老妪没有多问,拿出草药和针,要琉璃忍一忍。那针扎在琉璃身上,每一针都似在她欣心上剜了一刀。
相府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划过,她庆幸有蒋落和承允。
不然自己现如今可能会是那北去路上的一副白骨,连孤冢都不会有。紧紧咬着衣袖,双手抖着不许自己哭出来。
这点痛算什么?比起相府过的每一天,这点痛俨然是老天的恩赐。
那老妪从未见一个女子隐忍成这样,忍不住劝她:“疼就叫出来,没人笑你。”
琉璃抹掉额头的汗,咬着牙不做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妪说道:“好了。”
而后让她起身整理好衣裳,又递她一小包草药:“每晚涂,连涂七日。”
琉璃付了帐道了谢,出门抬头看看天。
直到这会儿才觉着自己当真是脱离了从前。
走到昏昏欲睡的顺子面前:“走,该寻今日的住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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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淮南的寿州城,风光绝佳。往来商贾云集于此。寿舟城有三绝,牛肉汤、升仙台,寿舟女。
因着这三绝,寿舟又有三条名街,牛肉街、升仙街和百花街。牛肉街顾名思义是吃牛肉,一整条街满是牛肉汤的香气,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整个人会变成那下了锅的牛肉,头上、衣上满是牛肉味;
升仙街,顾名思义,是算命街,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街边一个个摇着铃的瞎子要为你算一卦;
百花街呢?百花街最为热闹,红灯笼从东挂到西,街边红楼林立,小二站在门口招呼:“今日花魁,将开……”
百花街上有一栋楼叫红楼。红漆大匾高高挂着,看不出做什么。红楼人却最多。只要有客进门,不论男女,保管不想走。
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与人说话,眼瞧着门口进来一位贵客,缓缓上前:“付二爷,您来了?”
付老二将手中的烟袋递到她手中:“鸨母今儿不忙?”
“忙不忙的,付二爷来了,还能让您干等着不成?”言毕将烟袋递给一旁的小厮,将胳膊塞进付老二臂弯中,虚搀着他向内走:“今儿想点哪位姑娘?”
付老二叹了口气:“昨儿夜里家里那位闹到半夜,今儿怕是没精力了。找个安静的地儿听会儿曲儿吧!”